麦根路一幢旧洋行的三楼,百叶窗白日里也关得严严实实,屋里只点一盏台灯。
楼阿鑫在台灯对面,吃了三天茶。
没人打他,没人骂他,连嗓门也没人抬高过。
桌上真有茶,酽的,续得也勤。
对面换着班坐过三个人,问的话却像出自同一张嘴:一样的问题,头一日从头问到尾,第二日从尾问到头,第三日拦腰抽着问。
问来问去,只问一个人。
“姓陆,宁波人,做南北货的。”这几句,楼阿鑫讲了不下五十遍,“出手爽气,欢喜吃亏。
住啥地方,不晓得;货去啥地方,不晓得;底下有啥人,更加不晓得。”
见过几面,讲几面;晓得多少,讲多少,一个字不添,一个字不吞。
他把两年前陆老板立的规矩当护身符揣在怀里,如今是真信了——三天里外头核了几道,竟没有核出一处毛病。
第二日下晌,还来过一位画像师傅。
楼阿鑫对着白纸想了半日:方脸,浓眉,人中略长,下巴带点肉。
画成了,纸上那张脸端端正正,像煞了城隍庙茶楼里随处可见的中年客商。
画师问还有啥记认,他想了又想:“笑起来,眼睛眯缝。”画师把眼睛改眯了。
改完更像了——像每一个人,也就谁都不像。
第三日傍晚,进来的换了人。
四十来岁,瘦,长衫,袖口套一副蓝布套袖。
尚墨林不问话,把三天的笔录并排摊开,捏一枝磨得只剩半截的铅笔头,一行一行地对,对足一个时辰。
一处添笔的地方也没有。
他把三份笔录叠齐,在桌沿上轻轻磕了磕。
做账房的都晓得:三本账对得一字不差,若不是账真,便是记账的手艺好。
眼前这个人,两条腿抖得筛糠,口供却干净得像拿碱水洗过——不是他手艺好。
是教他的人,手艺好。
当夜,尚墨林上三楼回话。
尽头那间屋,电扇吱呀吱呀摇头。
万啸卿坐在藤椅里,手边一盏凉透的茶。
华中那处闲差蛰了大半年,人清减了些,眼睛却比先前更亮,亮得不像个养闲的。
“井是干的。”尚墨林回,“三天,一个字没添,一个字没漏。
他只认得一张脸。”
“晓得为啥不准你们动手么?”万啸卿摇着扇子,不紧不慢,“打,只打得出他肚里有的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