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伏第二天,弄堂里的青石板晒得发白,狗都趴在阴凉里吐舌头。
曼丽拎一包乌梅进店,纸包往账台上一搁,震得算盘珠子乱响。
今朝熬酸梅汤。
陆行舟正给枸杞茶缸续水,听见这五个字,先朝后门望了一眼。
没用。
曼丽已经扳起了指头:乌梅有了。
山楂、甘草、陈皮,药材行去称;冰糖要敲碎的;干桂花,杂货铺阿婆那儿有,要前年秋天收的陈桂花,香。
再到冰行订一角冰,讲好傍晚送。
侬跑一趟。
店里三笔账没抄——
账又勿会长脚。
曼丽把蒲扇往他手里一塞,日头底下走快点,物事勿许买错。
疏影从书架后头递出一顶旧草帽,一个字:
陆行舟顶着草帽出门,心里把这桩差事过了一遍秤:三伏天,书店掌柜替太太满街买乌梅——路上的眼睛看了,只会记下四个字:惧内,顾家。
这趟腿,跑得不亏。
药材行掌柜称甘草,问要几钱。
他报:一小撮,多了发苦。
掌柜抬眼笑:懂行。
他其实不懂,这句是出门前曼丽塞给他的,连口气都是原装。
冰行里为一角冰讲价,讲输了。
伙计咬死三伏的冰是金子,他摸出铜钿,另讨了半句人情:送冰顺路,替他把两只西瓜也捎上。
伙计应了。
买卖人两头不吃亏——这一条倒是他自家的本事。
回来时长衫后背湿透一片。
灶披间里炭炉已生好,曼丽指挥他把乌梅山楂倒进瓦钵,凉水浸上:泡半个时辰,一颗勿许偷吃。
泡料的当口,他也没得闲。
搬空坛,劈引火柴,把水缸挑满,再把灶披间那张油腻的小桌抬到天井里擦洗。
曼丽坐在门槛上摇蒲扇,摇两下,指一处:桌腿,缝里。
他擦桌腿缝。
凳面,翻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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