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书日,货场边门的岗哨验过腰牌放人,账房里两架风扇,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。
司令部的会散得早,原讲今朝见不着的滨田中佐,倒得了空。
陆行舟把一捆新到的书码上柜台,目黑常吉点数、盖章,章按下去,人没抬头——他面前那本账,从进门起就没合上过。
棉衣的单子批回“暂缓”两个字,这一页算翻过去了。
翻过去,底下还压着一沓。
“陆桑,来,你看。”滨田卯之助白衬衫敞着领口,把账簿转过来半圈,手指头一行一行点下去,“皮革,两千担,运北边,做马具、做靴子——合同,作废。
违约金,大阪的行家要哭出声来。
马料,减三成。”
他咂了咂嘴:“我从军十几年,只晓得马多料多,马少料少。
马没少,料先减——头一回碰着。”
目黑常吉在柜台那头补了一句日语,又急又脆。
滨田现翻:“他讲,减下来的料钱,账上没处摆。
科目,没有。
上头发明新单子,不发明新科目,苦的是打算盘的。”
陆老板哈着腰凑趣:“许是上头替中佐省铜钿。”
“省?”滨田把账簿再翻两页,啪一声拍平,“省的人,不开这种单子。
你看。”
笔锋倒过来了。
奎宁丸,一色蝇头小楷,数目后头的圈一个挨一个;防蚊纱,论反计,长得要拿田亩来量;防湿的热带靴,整页;盐片,一行接一行。
每一行末尾,盖着同一颗小印:至急。
“买,买,买。
急,急,急。”滨田两手一摊,“冬天的货,暂缓;夏天的货,命一样催。
仓库统统翻面,货位重排,我一个礼拜没困好。”
“格眼下正是三伏,”陆老板赔着笑,“防暑的物事紧一紧,也是应当。”
“应当?”
目黑常吉头也不抬,闷声接了一句中国话:“上海的蚊子,勿够分。”
这句沪语咬字周正,一听就是下过功夫的。
前一阵他跟着送书的学徒学“一角两角”,如今连挖苦人都会用本地话了。
账房里静了一静。
滨田先笑出声,拿卷起的账簿敲了敲那颗光脑袋:“算盘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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