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5章 北风不起(1/4)

打烊落闩,窗帘掩严。

陆行舟把枕头底下压了三日的那沓草纸取出来,摊在灯下——卦摊的穗头今朝换过了,门开了,东西还得再过最后一遍秤。

十四条征候,一条一条排开。

冬装停订、皮革北运合同作废、马料减配,是一路;奎宁大宗急单、防蚊纱、盐片、热带靴,租界药房的金鸡纳霜叫人扫空,是一路;关外的兵囤而不发,车皮不动,行军灶、浮桥件一件未领,截抄电讯里“演习”“教育动员”的字样翻来覆去,领馆里电务人手骤紧,是又一路。

三路拧成一股绳,绳头指着一个方向。

落笔之前,他把每一条的来路又问了一遍:兵站的账,洗成“市面行情”;洋行的动静,洗成“同业传闻”;诊所里的牢骚,洗成“侨民闲话”。

问到第十四条,都干净了,才蘸药水写正文:

“日军北进已无可能:关特演为掩护姿态,军需全盘南向,德方催促无效。

判:主力南进,北线维持。

征候十四条附后。”

正文一句不多。

断语下得这样死,他自家先掂了掂:干这一行,话说七分是本分,说满十分是拿命做保。

可这份报要是也“两说并陈”,北边就得照两说备兵——东一半西一半,哪一半都不够用。

要教人家敢把关外的兵抽走,就得有人把“无可能”三个字写死。

写死这三个字的底气,是十四条征候,一条一条,全是他亲手过的秤。

药水是新调的,薄棉纸裁成书脊衬条的宽窄,小楷一笔一笔誊。

誊到末条,指头有些僵,他停下来,把手拢在茶缸上焐了焐再写。

誊完对着灯照,纸上一片白,什么都没有。

他把衬条卷进一册《麻衣神相》的书脊里。

书是旧的,脊是真散的,线头都松在外头。

同一盏灯,再铺第二份纸。

这份用毛笔,写给站里:北进之说,有边境侦骚为证;南进之说,有军需南向为证;两说并陈,南证似重半分。

通篇“似”“或”“尚待续察”,每一条都是实的,每一句都是软的,谁也抓不出把柄,谁也捞不着头功。

两份纸,一薄一厚。

薄的那份,走得越快越好;厚的那份,越平庸越好。

清晨他挟着书出门。

街口的双岗撤回了单岗,蹲在墙根打扇,扇子是问烟摊借的。

前几夜临检的那股紧劲,松回了老样子。

他走得不紧不慢,先到米铺称了半斤盐。

伙计拿粗纸包盐,随口搭讪:陆老板今朝起得早。

他说家里腌菜,等着用。

又在豆浆摊上要了一副大饼油条、一碗咸浆,虾皮浮在面上。

他吃得油汪汪,指头在裤腿上抹了两把,才拐向城隍庙。

一个吃早点吃得这样香的人,胳膊底下夹的只能是一本闲书。

庙前香客稀稀拉拉,卖香烛的伙计靠着门框打呵欠。

龚半仙的卦摊支在老地方,新换的红穗头让风吹得打转。

陆行舟把书搁在摊角:“龚先生,替人捎的。

书脊散了,劳你转给装书的师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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