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书日提前了四日。
货场边门里换过衣裳,陆老板挟着书包进小灶棚,素面已经下了锅。
棚子还是那座芦席棚子,两个陪席的军曹却不在,席面只剩三个人,一口锅,一把算盘。
陆老板心里先记了半笔:屏退旁人,这顿面就不是赏,是问。
滨田卯之助今朝不劝酒。
面端上来,他先不动筷,把一册账簿推过桌面,翻开的一页上压着算盘。
“陆桑,做买卖的人,讲做买卖的话。”他说,“这页账,怪。
你看。”
账页上一水的小楷,目黑常吉的手笔。
北满几处兵站的调拨单,入夏起一路见涨:罐头、麦粉、马料、帐篷,数目大得吓人。
滨田的指头在页脚一行一行敲过去。
“货,要得凶。
可是——”他把指头收拢,“发运单,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
“统统入库。
堆栈,堆到顶。
车皮,一节不要。”滨田拨了一颗算盘珠,“陆桑,你替我讲讲,这是啥买卖?”
陆老板捧起面碗,吹开热气,先给自己留了半口喘息的辰光。
“中佐,小人乡下有句老话。”他说,“买米看灶。
灶上勿起火,米囤得再高,是米行,勿是人家。”
“米行!”滨田一拍大腿,“对!
是米行!”
他来了兴致,索性把账簿抢回去,一页页翻给他看:行军灶,一具没有添订;浮桥件,合同拟了三回,三回压下;野战面包炉,去年报废的,报废了便报废了,没人催补。
马是有的,钉马掌的铁倒不添;人是有的,装人的车皮一节不批。
倒是南边几处货栈,防蚊纱、盐片、雨布,催单一天三张,恨不得连夜装船。
“兵要开拔,先动啥?”滨田不等他答,自家扳指头,“灶。
锅冷了,兵就散了。
第二,桥。
第三,车。
这三样,一样不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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