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玫两处被盯上的场子,一处贴着白条落了锁,另一处开牌局的,照常营业。
礼拜三夜里照例开台,马路对面的生面孔换了两茬,人一直没撤——同白玫拼过一桌牌、赢过她两百块的那位,如今就坐在斜对面茶馆的老位子上。
白玫晓得他们的耳朵朝着哪一桌,也就专拣这一桌,摆下了戏。
这夜输得最惨的,是个吃汇水饭的日侨掮客,替虹口几家汇兑庄拉票子的。
三圈牌输脱两根条子,债主候在门外,酒一碗一碗灌下去,话就浮上来了。
先骂行情,再骂东家,骂到末了拍着桌子骂自家:“顶肥的水,过阿拉的手,汇费拿一个零头!
晓得伐?
兵站的分子钱!
月月一笔,笔笔过海——”
同桌有人笑他吹牛。
掮客眼睛红了,指头蘸着酒在桌面上划:“军票!
整刀的军票!
先进庄,轧成日金,汇单直放东京!
户名是啥?
一个商号,空的!
阿拉问都勿敢问——”划到一半,他自家醒过来,一巴掌抹掉桌上的酒渍,抓起帽子跌出门去。
邻桌有人借着点烟,把这几句记进了心里。
三日前,有句闲话拐了四道弯递进这场子,末一道弯上只剩一句:让那位话多的酒客,礼拜三再输一场,输透。
牌搭子是替他寻好的,门外的债主也是替他拦了三天的。
白玫抹着蔻丹朝镜子笑:伊要面子,债逼到脚跟自然吃酒,酒吃透了自然讲大话。
至于伊讲的句句是真话——这一层,连她也不晓得。
场子里的话,隔一夜就着了地。
黑市耳目这张网,是尚墨林做经济处科长的年月里一手织的,如今整张移给专案用:茶楼酒肆,赌台烟铺,一处一个包打听,听着啥算啥,条子按日归拢。
听墙脚的规矩他立过——不许问,只许记。
掮客那几句醉话,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,誊在纸上,压进了当日的条子堆里。
条子递到行辕,尚墨林正对着水道图上第三格发愁。
“码头之上,区本部有人接货”——八个字批出去两个月,批不动了。
查军统?
人证呒没,物证呒没,凭半张相片就同区本部撕破脸,先生眼下这点本钱禁不起。
这条线像根鱼刺,吞不下,吐不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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