摘牌的公文,比霜下来得还早。
十月末的清晨,城南行辕门口来了两个工人,架起梯子,拿凿子起那块“军资清查专案”的木牌。
牌子是七月里才挂的,黑漆描金,漆气还没散尽。
凿子起边角的时候费了些劲,木屑一片片往下掉,落在门槛上。
院里,军委会来点收的科员带着四个兵,把案卷一箱一箱抬出来。
每口箱子过一道手续:开箱,点数,登册,合盖,贴封条。
封条上的印油红得很新。
科员办事极客气,点一箱,朝廊下拱一拱手;廊下那件灰布长衫一动不动,他便也不再拱了。
点到末一箱,科员合上册子,陪笑道:“万参议,部里的意思,专案的公事到此结清。
参议室那头,还请照旧到部。”
照旧到部。
四个字,把人原样送回半年前那张冷板凳上。
万啸卿没接话。
他看着卡车吃住重,帆布放下来,绳子勒紧,车尾的黑烟喷了满院。
车开出巷口,他还站着。
高丽生在他身后半步,捧着他的呢帽,不敢递。
“墙上的,也来收过了?”万啸卿问。
“昨日就收了。”高丽生低声,“照片、账页、图样,连图钉都起走了。
就……就剩一面白墙。”
万啸卿转身进屋。
正堂那面墙果然白了,白得晃眼。
墙上密密麻麻的针眼还在,一个一个小黑点,从黑市排到码头,从码头排过江去。
他在墙跟前立了半晌,抬手,把仅剩的一张纸从墙角起了下来。
那张纸上是他自家的字,两个:买家。
收缴案卷的册子上,没有这一项。
他吹去纸背的灰,对折,再对折,夹进贴身那个小簿子里。
簿子头一页,抄着两年前烧剩的半句口供——带个亮字。
两张纸挨在一处,隔着一层纸背。
“收拾东西。”他说,“回参议室。”
当夜,小楼的留声机又转起来,还是那出《捉放曹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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