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西是种耀先带出来的。
种耀先早先在区里跑腿,军统一夜散架,他没跟着逃,蹲在提篮桥外头替看守打杂,倒马桶、拎饭盒,在这乱世里混一口安稳饭。
前两天陆行舟收拢残线,一根一根往回捞,捞到种耀先这条,本没指望他有什么用——一个倒马桶的,能顶什么事。
偏就是这么一根不起眼的线,接上了牢里那个人。
昨夜后半宿,书店的后门被轻轻叩了三下。
陆行舟拉开一条缝,种耀先把一样东西塞进来,贴着他耳朵,声音压得比蚊子还细:“西牢里那位姓周的掌柜……托我给‘周记的老主顾’捎的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又补一句,“老爷子塞给我的时候,攥着我手腕,攥得死紧,就说了俩字——‘快’、‘烧’。”话音没落,人已经缩进弄堂的黑里去了。
陆行舟捏着那样东西,退回灶边,半晌没动。
是半张烟纸,叠了又叠,叠成指甲盖大小,边角上沾着一粒干硬的饭浆。
他认得这纸——周记茶馆里包枸杞用的就是这种。
就着灶膛最后一点火光,他一层一层展开,把它摊在膝头。
小字挤了满纸。
是老周的字。
可又不像了。
从前老周落笔,跟他拨那盏油灯一个样,一笔是一笔,稳稳地立着。
眼下这纸上的字,歪着、斜着,笔画走到半途就散了力,像是写几个、就得停下来喘一口。
有两三处墨渗透了背面,是手抖,笔尖在纸上顿住,洇开的。
他一眼就看明白了——师父这身子骨,垮了。
上一回得着师父的确信,还是半年前那道救援缝刚撬开的时候。
捎出来的话,也是四个字——别来,守灯。
之后,音信就断了。
这半年他一直当师父还在里头,硬撑着,稳着,像周记后间那盏灯,火苗矮,可不灭。
他没敢多想牢里的日子怎么熬,牢饭是什么滋味,一个上了年纪的人,蹲在阴冷的号子里,咳嗽起来是什么动静。
他不敢想,一想,手上的事就做不利索。
这张纸告诉他,撑不住了。
他能想见牢里那一幕。
天塌的消息,是怎么隔着高墙渗进去的:放风时的三两句耳语,新收进来的人带的一嘴风声,或是看守们幸灾乐祸的闲话。
珍珠港,东洋人开进租界,军统上海区一夜团灭——外头的天,塌了个干净。
老周就在那一方湿冷的号子里,一样一样听着,把外面这场地覆天翻,在心里过了个遍。
然后,他撑着一副熬不动了的身子,讨来这半张纸、一截铅头,趁人不备,一个字一个字,把话攒出来。
从前那双拨灯、称茶、多一钱少一钱都不肯的稳手,如今连一支铅头都握不住了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