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透以后,枪声是从北四川路那头先起来的。
隔着几条弄堂,闷闷的,像有人在深夜里捶棉被。
陆行舟站在书店二楼的窗后,没点灯。
楼下卡车一辆接一辆,轮子碾过湿石板,皮靴踏地的声音齐整得吓人——那是宪兵队的靴子,不是巡捕房那种散漫的脚步。
探照灯的光顺着屋脊扫过来,把窗纸照白了一息,又移开。
这一夜要来,他早上就知道。
日本兵开进租界的那一刻他就知道。
孤岛这层壳一破,东洋人头一件事,就是清算壳里头这些年扎下的、抗日的根。
军统上海区,是这些根里最粗的一条。
只是没料到,来得这样快,这样狠。
按名单来的。
一处不落。
这名单不是今夜才写的,是佐藤那样的人,蹲在暗处,一笔一笔记了不知多少年的账——今夜,一并结清。
枪声从北四川路,慢慢往南、往西铺开。
虹口的电台先哑,接着是老靶子路那处联络点,接着是四马路后头行动队的窝子。
陆行舟不用看也画得出那张网——哪一处据点在哪条弄堂第几个门牌,哪一处夜里几个人当值,他都记着。
此刻那些门牌,一个一个,正被皮靴踹开,被封条贴死。
经营了这么多年的一张网,从边到心,正在他耳朵里,一点一点,撕成碎片。
有人从后弄堂跑过,鞋都跑掉了一只,一路带着哭腔喊什么,喊了半句被一声呵斥截断,接着是拖拽和闷响。
再往后,那弄堂就静了。
后半夜,书店的板门被拍得山响。
陆行舟下楼,隔着门缝看清是方鉴清,才拉开一条缝。
译电科的科长挤进来,官帽歪着,长衫下摆湿了半截,一张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。
“完了,行舟,全完了……”方鉴清抓住他的胳膊,手抖得像筛糠,“区部被封了,贴了条子,门口站着上了刺刀的东洋兵……译电科的人,抓的抓,跑的跑……”
“站长呢?”陆行舟把他按在柜台边的凳子上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公馆被围了。”方鉴清咽了口唾沫,“听人说……从后墙翻出去的,一辆黑车往西开,再没信儿。
是死是活,没人晓得……”他抬起眼,那眼里全是茫然,“站长都跑了,行舟,站长都跑了啊。”
郑百川。
那个一口宁波乡音、把“行舟啊”叫了六年的靠山,那个牌桌上永远坐主位、案头永远压着别人功劳的站长,一夜之间,成了下落不明的四个字。
“璩副区长呢,雷主任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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