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盏灯,是曼丽给他留的。
不是屋里那盏,是灶间窗台上那盏。
一只擦得锃亮的旧煤油灯,天一擦黑她就点上,捻子拨到不大不小,够亮,又省油。
他多晚回,这灯就多晚亮。
从弄堂口拐进来,隔着老远,能瞧见窗上那一点黄。
这法子是入了冬才想出来的。
以前不用。
以前他回来得早,顶多晚饭后出去应个酬,半夜前准到家。
可不知打哪天起,他回来得越来越晚。
晚到锅里的菜她热了凉、凉了热,来回三遍;晚到街上打更的都歇了;晚到她靠在床头眼皮直打架,一睁眼天蒙蒙亮,才听见门轴响。
曼丽什么都不问。
她早学会了不问。
这是她能给他的、最大的一样体贴。
隔壁王婶的男人,年头上就进了什么“协力会”,如今出门穿呢子大衣,手上一只金壳表,晃得人眼晕。
前楼张先生更利索,日本人一进城,他连夜把铺子盘给了东洋商行,揣着钱躲到租界里去,天天听戏。
曼丽去买菜,一条弄堂听下来,男人们要么发国难财,要么把脑袋缩进壳里,装死狗似的过。
亡了国的男人,多半是这样的。
也就她当家的,反着来。
亡了国,他不但没缩,反倒更忙了。
忙到脸都瘦下去一圈,颧骨支起来。
忙到夜里回来,身上带着江风的凉,坐下先灌半缸子茶。
忙到有几宿,压根就没沾床——她后半夜迷迷糊糊醒,看见灶间那盏灯还亮着,他一个人对着灯坐着,攥着那块破怀表,一动不动,坐到天亮。
别人家的男人往壳里钻的时候,她这口子往刀尖上顶。
曼丽不懂他到底在扛什么。
她一个唱戏出身的女人,能懂什么家国大事。
可她有一双眼睛。
她看得见一个男人的背,从什么时候起,压弯了一点;看得见他往日那副懒洋洋、没出息的样子,是装给外人看的皮;看得见这皮底下,藏着一座山——那山有多重,她掂不出来,她只知道,压得他半夜坐着起不来。
她不问那山是什么。
她只把这个家,守得更暖。
菜是变着法儿做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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