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0章 丧家犬(1/3)

登记处设在一间日本商社腾出来的门面里,门口拉了根麻绳,绳外排着一条蔫头耷脑的队。

轮到谁,进去,报名、按手印、领一张盖了红戳的良民证,再蔫头耷脑地出来。

没人说话,连咳嗽都憋着。

陆行舟按完手印,把那张薄纸揣进怀里,低着头往巷口走。

斜里伸出一只手,一把攥住他的胳膊。

那手劲大得很。

他回头,看见雷震虎。

督察主任——如今没有督察主任了。

眼前是个满脸胡茬、军装换成一件不合身旧棉袍的汉子,袍襟上还沾着干泥。

左眉骨结了道痂,一只眼熬得通红。

他往日那身横着走路的精气神,塌了一半,剩下半张脸绷着,像随时要跟谁拼命,又不知道该跟谁拼。

“是你。”雷震虎喉咙里滚出一声,“陆咸鱼。”

陆行舟缩了缩脖子,眼睛往登记处那扇门瞟,声音发虚:“雷……雷主任,小声点,这地方眼睛多……”

“主任。”雷震虎咧开嘴,那不是笑,“军统上海区都他娘的没了,你还叫我主任。”他下巴往登记处一扬,“你也来领这张纸?”

“不领不成啊。”陆行舟搓着手,把怕字写满了脸,“东洋人挨家挨户查,不领,他半夜来敲门。

我一个抄电报的,命就这么一条。”

雷震虎盯着他看了两秒,从棉袍怀里拎出一只酒瓶,晃了晃,里头半瓶浑浊的烧酒。

“走。”

“去哪儿?”

“陪爷喝一口。”

四马路后头那处宅子,从前是行动科的窝子。

此刻门板烧塌了半扇,封条撕成条挂在门框上,一屋子焦糊味。

桌椅翻倒,墙皮熏得漆黑,一只搪瓷缸滚在墙角,缸上“精忠报国”四个红字,只剩“报”一个还认得出。

雷震虎一屁股坐在半塌的门槛上,仰脖灌了一大口,把瓶子递过来。

陆行舟接了,抿一小口,呛得直咳。

“熊样。”雷震虎骂了一句,把瓶子夺回去。

他环顾这一屋子焦黑,喉结动了动,“老子在这屋里练过枪,睡过觉,砍过人。

上礼拜还在这儿跟弟兄们涮过一顿羊肉锅子。”他抹了把脸,“一个礼拜。

就一个礼拜。”

陆行舟没接话,蹲在门边,把自己缩成一团。

“你知道我这几天躲哪儿吗?”雷震虎又灌一口,酒顺着胡茬往下淌,“阴沟。

真的阴沟。

跟死耗子挤一块儿。

头顶上皮靴踩过来踩过去,我大气不敢喘——我雷震虎,行动科主任,办过多少大案,最后缩在阴沟里,听日本人的靴子从我脑门上踏过去。”他嗓子发闷,“璩宏达让人从被窝里拖走了。

老站长跑了,人影都不剩。

就我这条命贱,还赖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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