樱子那句话,搁在柜台上,比外头的雨还静。
“骗了所有信任他的人,”她低着头,指尖捻着围巾的穗子,“这样的人……算好人,还是坏人?”
陆行舟正给那只旧茶缸续水,手上没停。
水满了,他搁下壶,热气在两个人中间袅上去。
这问题,字字见血。
答“是坏人”——太干净。
干净得像撇清,聪明如她,撇得越利落,越要往深里想。
答“不好说”——敷衍,她要的不是敷衍。
至于心里那个真答案,那几个字,他这辈子都不能吐出口。
一个卖旧书的,不该懂这些。
可一个卖旧书的,懂书。
“小姐今儿,不像来论词的。”他把茶缸往她那边推了推,慢悠悠地,“倒像来考我学问。”
樱子抬眼看他。
“这好人坏人的账,我算不来。”他摇头,笑了笑,“我一个卖字纸的,哪敢论人。
不过——你怀里这部书,倒有个人,跟你问的,有点像。”
他的目光,落到她抱着的那函《漱玉词笺》上。
“李易安。”
樱子的手指,慢慢停了。
“你读她的词,读的是‘寻寻觅觅’,是‘人比黄花瘦’。”陆行舟的声气,是讲闲话的调子,“可她后半辈子,苦。
金人过了江,国破了。
她男人赵明诚,也病死在半道上。
就剩她一个女人家,守着几十车金石字画,往南边逃。”
“那些石头、拓片,值钱,也招祸。
乱世里护着这么一堆死物,是催命。
一路上多少人劝她——散了吧,献了吧,保命要紧。
她不肯。
被人骗,被人偷,被人抢,逃到哪儿丢到哪儿,剩下那点,她还是攥着,不撒手。”
“旁人都说她痴。
守着一堆废石头,不识时务。”
陆行舟捏起那函书,指腹在旧封签上轻轻一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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