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灶间那盏灯,是陆行舟自己留着的。
曼丽睡熟了。
他把那部《漱玉词笺》摊在膝头,一动没动,坐到三更,坐到四更。
难的从来不是看破。
难的是破了之后,怎么收。
摆在他跟前的,是三条道,条条是死路。
头一条,烧了它。
书脊里那样东西,一把火下去,干干净净。
可佐藤要的,就是它不见。
一部来路清白的注本,进了这书铺,无声无息化成灰——这世上哪有卖旧书的,会平白烧掉一部好本子?
烧了,等于当着那只藏在书脊里的耳朵,亲口认下:这书铺有鬼。
第二条,声张。
装作被人栽赃,闹上门去,把佐藤这道套抖搂出来。
可这书是从樱子手里进来的,樱子是唯一的经手人。
他一声张,头一个洗不清的,就是她。
第三条,什么都不做,由它去。
那更不成。
那层东西日日“听”着,夜长梦多,谁知道哪天曼丽来送饭,随口一句不该说的;谁知道哪天有条残线摸上门来,不知深浅地递一句暗号。
这潭水里泡着一只耳朵,就没有一天是安生的。
烧不得,闹不得,也拖不得。
三条道,佐藤把每一条的出口,都提前堵死了。
他料定这条鱼见了套,要么惊,要么躲,要么闹——只要动一下,尾巴就露出来了。
陆行舟摩挲着那道旧表痕,脑子里那盘棋,一格一格往下推。
他推佐藤的心思,就像佐藤推他的一样,两个过目不忘的人,隔着三条街,在黑夜里对弈。
推到天蒙蒙亮,他想通了。
佐藤这道套,妙在一个“诱”字——往水里丢一样东西,看鱼动不动。
他料定了鱼会动,却没料到,鱼可以压根不把它当东西。
把这块下了钩的饵,就当成水里一片再寻常不过的落叶,看都不多看一眼——那这钩子下得再精,也是白下。
要拆这道套,不能躲,得迎上去。
躲,是心虚;迎,才是坦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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