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樱子就醒了。
醒过来的头一件事,是发现昨夜那件事,不是梦。
她睁着眼,看帐顶一点点从黑里浮出来。
心里那样东西,还在。
沉,硬,压着胸口——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,塞进了她的肋骨底下,凉了,就再也取不出来。
陆先生,是养父要抓的那条鱼。
她说不清自己是怎么“知道”的。
不是哪一处凭据。
是许多个日子叠在一起:他对时局那种不该有的敏锐,他“替她存过”那页电码却装作没看见,他推开她时那副刻意的、为她好的冷淡,还有偶尔从那双含笑的眼睛里漏出来的、一个卖旧书的人不该有的沉。
一片一片,她本来都替他掖好了,不去想。
可昨夜,那些片子自己拼上了。
拼齐的那一刻,她没有惊,只觉得浑身的血,一寸一寸凉下去。
她坐起来,趿了鞋,走到窗前。
院里那株石榴,叶子落尽了。
孤岛没了,租界里日本兵的皮靴,天不亮就在弄堂口响。
樱子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。
她手里攥着的,是一个能要人命的东西。
只要她走进养父的书房,把这几个字说出来——陆掌柜,就是那条鱼——养父会怎样看她,她想得到。
他会先是一怔,然后那双一辈子没为谁软过的眼睛里,会有一点她极少见到的、近乎温存的光。
他会说,樱子,你替帝国做了一件大事。
他会把她从那桩事里摘出来。
那桩事。
她放走的那个女学生。
那姑娘比她还小两岁,被特高课的人从一场读书会上带走,罪名是私印抗日的册子。
名单转到译电这边核对的那天夜里,樱子鬼使神差,把那个名字,从该往上递的那一叠里,抽了出来,压在了灯底下。
第二天,那姑娘“查无实据”,放了。
没人知道是她。
可她自己知道。
这半年,这桩事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,养父若哪天翻出来,就是通敌。
而现在,只要她交出陆先生,这根刺就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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