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震虎的帖子,是勤务兵送到译电科的。
红纸黑字,就一行:今晚小酌,曾家岩渝味轩,老陆务必赏光。
落款一个雷字,又黑又重,笔笔见骨,墨透了纸背。
方鉴清凑过来瞟一眼,倒抽一口凉气:“板凳还没坐热,头一顿酒,请的是你。”
陆行舟把帖子折好,压进枸杞茶缸底下,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。
“行舟啊,”方鉴清压低声,“这鸿门宴,去不去?”
“督察请酒,敢不去?”陆行舟拎起茶缸灌了一口,“大不了,把这条命再送一趟。
上海送过一回,没送成,兴许重庆的水,把我淹得利索些。”
方鉴清被他逗得直摇头。
他就爱陆行舟这份怂——怂得坦荡,怂得没心没肺。
渝味轩在半山腰,一间小雅座,窗外是漫下来的雾。
陆行舟进门的时候,雷震虎已经坐着了。
三年不见,人黑了,也沉了。
挂了督察的领章,肩背比从前更直,像一段没劈开的老木。
灯一照,那两只眼睛还是老样子——熬得发红,却亮,钉在门口,陆行舟一露头就咬住了,跟当年青浦河汊里马灯下的那一眼,一模一样。
“雷……雷督察!”陆行舟脸上堆起七分惊、三分喜,快步过去,双手比划着想握又不敢握,“真是您哪!
我听老方说新主子姓雷,还当重名,寻思天底下姓雷的多了——没敢往您身上想。
您这,官复原职还高升了,可喜可贺,可喜可贺!”
“坐。”雷震虎抬手,指了指对面。
陆行舟挨着凳子边坐下,屁股只沾了一半。
雷震虎给他斟酒,白瓷杯,倒得满满当当,溢出来一圈。
“老规矩,”他嗓子还是砂纸磨过的,“烧刀子。
你上海那会儿,喝三盅就找墙根,如今练出来没有。”
“没练出来。”陆行舟苦着脸,“一年不如一年。”
“喝。”
两只杯子磕在一处。
陆行舟龇着牙灌下去,呛得直咳,眼泪都逼出来了。
雷震虎仰脖一口干净,杯底朝他亮了亮。
“上海那阵子,凶险。”雷震虎替他续上,语气松下来,像真在叙旧,“听说你是从虹口那边杀出来的?
封锁线上,日本人挨个搜船。”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