压垮那件事的最后一块石头,小得可笑。
一张经费稽核的转签,巴掌大。
这些天,西北那摊子烧的钱,顺着各科的账,零零碎碎往上汇。
整箱的皮袄、雪镜,请领的兵要地志,临时抽调那两名译员的补贴——单笔单看都不起眼,规程上却各有各的毛病:没报备的、越权批的、走了急件不留底的。
搁平时,这种小瑕疵,经手的人顺手就替它圆过去了——都是自己人,谁没个急用钱来不及走程序的时候。
陆行舟没圆。
他只是没伸那一把手。
该卡的地方,让它卡住;该露的破绽,让它自自然然露在那道稽核关前头。
那道关,攥在另一拨人手里。
那拨人,盼着抓推这件事那一派的经费把柄,已经盼了不是一天。
他把稽核转签往待办那摞里一压,盖了自己那颗规规矩矩的章,泡上枸杞茶。
剩下的,不用他了。
他偷不得、毁不得、更硬拦不得——那三条路,哪条走了都是自曝,第二天浮上来的,就是他这条鱼。
他做的,只是把一件本该密不透风、快刀斩乱麻的事,轻轻推到光底下,推进程序里。
密谋最怕的,就是见光走程序。
这份烫手的东西,他不去碰它一根汗毛。
他只做一件事:把它,精精准准地,递到最不愿意它成事的那几只手里。
在上海那些年,他就是靠这一手活下来的。
要除一个敌人,他从不自己动刀——他把刀递到另一个敌人手里,让他们彼此去砍。
这盘更大,可道理是一个道理:一件他一个人搬不动的石头,只要拆成几派人争不完的功、结不完的怨、见不得对方好的那点私心,它就不再是石头,是棋。
棋,就有接缝。
他找的,就是那几处一碰就炸的接缝。
头一处炸的,是钱。
稽核那关一咬住,就得往上追:这笔账,办的什么差?
主推那一派本想含糊过去,含糊不了——账面上白纸黑字,西北在归拢一件大事,人、图、电台、御寒的行头,样样齐。
追账的那拨人乐了。
这拨人,正是军统里主张“外头的仗没打完、后方别先乱”的一派。
团结抗日、胜利在望的当口,你偷偷攒着一件冲边区去的军事准备?
好。
他们不点破那件事该不该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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