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震虎到任第三天,陆行舟就摸清了盯他的那双眼睛长在哪儿。
不是雷本人——雷震虎那样的人,不会自己蹲在墙角。
是督察室新拨下来协理档案的一个年轻办事员,姓卜,成天坐他斜对角,说是来帮着归档,一册卷宗半天翻不完,眼睛却比手勤,专往陆行舟这边扫。
陆行舟当没看见。
他照旧上午补觉,午后泡枸杞茶,卷宗压到案头先叹三口气再动。
卜安看他一眼,他打个哈欠回敬一眼。
第二天,雷震虎本人也来了一趟。
他打科室当中走过,皮靴踏得地板咚咚响,走到陆行舟案头,停住了。
陆行舟正趴在卷宗上打盹,被这脚步声惊醒,抬头一看是雷,忙不迭站起来,茶缸差点带翻,枸杞水洒了一桌。
雷……雷督察。
他手忙脚乱去擦,您、您怎么亲自下来了,有事吩咐卜兄弟招呼一声就是——
雷震虎没接话,那张黑脸绷着,一双眼睛在他脸上、桌上、那摞卷宗上,一寸一寸地刮。
刮了半晌,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。
沪上来的功臣,他嗓门粗得像砂纸磨铁,就这么个出息。
惭愧惭愧。
陆行舟陪着笑,腰弯得更低,侥幸捡了条命,如今就想安安生生混口饭吃。
雷震虎又盯了他两息,转身走了,皮靴声一路咚咚出去。
陆行舟坐回去,后背那件褂子,已经贴着肉,湿了一层。
这就是雷震虎。
十几年了,这人从没信过他那身咸鱼皮,偏又一回回抓不着他的尾巴。
如今他官复原职,还挂了督察,等于把这满座衙门的眼睛耳朵,都攥进了手心。
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,跟在刀刃上翻跟头,没什么两样。
可越是这样,他越得动。
心里,他把这局面掂了又掂。
换旁人,被这么盯着,头一件事是缩,把手脚都收回壳里,等风头过去。
陆行舟反过来想。
风头这东西,越等越紧。
雷震虎盯的,是陆行舟会不会动——那他就偏在这时候动,且要动得让雷这双眼睛,怎么看都看不出跟他有半点相干。
越是被盯,越要把事,做得像跟他八竿子打不着。
要动的那一处,他早看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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