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上那锅红烧肉,照例又糊了边。
曼丽把砂锅端上桌,自己先叹了口气:“唉,这重庆的火候,跟上海就是不一样。
你将就吃。”
这一回,他没等她叹完,先伸筷夹了一大块。
肉底焦了一层,甜里带着点苦。
他嚼着,点头:“比上回强。”
“骗鬼。”她拿筷子敲了下他的碗沿,人却坐下来,眉眼是舒展的。
窗外头有远远的鞭炮声,零零星星,也不知谁家又在放。
这些天,山城的鞭炮就没断过。
街上传得神乎其神,说日本人在南边挨了炸,撑不了几个月了。
卖菜的、抬滑竿的、防空洞里那些老街坊,见了面头一句都是——快了,快了。
曼丽给自己盛了半碗饭,扒拉两口,话匣子就开了。
“今儿个我上较场口,碰见楼下卖针头线脑的刘嫂,”她说,“她跟我讲,等仗一打完,她男人就不跑滑竿了,攒的那点钱,盘个小铺子,卖点洋线、扣子、雪花膏。
我一听,嘿,这主意好。”
“防空洞里那几个太太,也都在盘算。”她扒着饭,越说越快,“张家婶子说要回江浙老家买两亩水田;李太太念叨着开个茶馆;连管仓库的赵三嫂,都盘算着攒钱送她小子上学堂。
人人心里头,都揣着一本仗打完往后的账。
我一路听下来,我就想——那我呢?
我姚曼丽,往后又该过个什么日子?”
陆行舟给她夹了一筷子豆芽:“你也想盘铺子?”
“咋不想。”她眼睛亮起来,“你说我这手艺,别的不成,收拾个铺面、招呼个客人,我在行啊。
仙乐斯那会儿,多少阔太太的脾气我没伺候过?
开个小杂货铺,卖点针线胭脂,街坊邻居的生意,我一准儿做得红火。”
她越说越来劲,筷子在空里比划。
“铺子不用大。
门脸儿这么宽就够,后头带一间屋,住人。
前头做买卖,后头开火。
你呀,”她拿筷子点点他,“你就别去那个什么科了,天天早出晚归,回来一身烟味。
你就坐柜台后头,替我记记账、收收钱。
你不是算账最灵光么。”
陆行舟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扒饭。
他确实算账灵光。
只是他算的那些账,从来不敢让她知道。
“住的地方也得换。”曼丽自顾自往下盘,“这吊脚楼不成,一到梅雨天,墙上全是水珠子,被子潮得能拧出水来。
等太平了,咱寻个正经院子,带天井的那种。
天井里搭个葡萄架,夏天扯张凉席,摇着蒲扇……”
她说着,自己先笑了。
“葡萄架底下摆张小桌,你喝你的枸杞茶,我纳我的鞋底。
收音机里放着戏,太阳暖烘烘的,晒得人打盹。
晌午我烧一锅饭,喊一嗓子,你就从铺子里回来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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