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伏头一天,日头刚落坡,青石板还烫脚。
陆行舟把竹床从吊脚楼上扛下来,肩头压出两道红印。
曼丽跟在后头,一手蒲扇,一手凉席,指挥得比谁都响:“往左,再往左!
挨着石栏杆,那头有江风。”
坝子上早摆开了十几张竹床。
老的摇扇,小的打赤膊满街窜,一张床挨一张床,从坡口一直排到黄葛树底下。
重庆的伏天就是这个过法——屋里是蒸笼,躺下去一身痱子,家家户户倾巢而出,把觉搬到街上来睡。
井台边排起了队,湃西瓜的、镇酸梅汤的,吊桶上上下下,辘轳吱呀吱呀响到天黑。
床摆定了,曼丽先拎半桶井水,拿抹布把竹床通身擦了一遍,篾条缝里的灰都抠到了,才铺凉席,席角压两块鹅卵石。
陆行舟蹲在床脚点了一截艾绳,青烟贴着地皮爬,蚊子熏得四散。
隔壁的娃娃凑过来看稀奇,叫烟呛得直揉眼睛,还不肯挪窝。
好位子有数。
石栏杆边上那一溜,临江,风顺,是全街公认的宝地。
曼丽晌午就打发陆行舟把床抬下来占了,回头再一看,隔壁院那位胖太太的竹床,不声不响,往她这边挤过来半尺。
“哟。”曼丽把凉席一撂,双手叉腰,“婶子,你这床长脚了嗦?”
胖太太摇着扇子,装没听见:“街是公家的街,又没得你的名字。”
“公家的街,也讲个先来后到。”曼丽转身回屋,从针线篓里摸出半截粉笔——原是描鞋样用的——蹲下去,就着两张床的缝,在青石板上笔直画了一道线。
“看好了。”她拿粉笔头点着地,“线这边,姚家的。
线那边,你家的。
床脚过线算越界,脚趾头过线,也算。”
满街的竹床都笑翻了。
胖太太气得扇子直拍大腿:“啧,稀奇!
还画起地界来了!
你咋不插面旗子喃?”
“旗子嘛——”曼丽拖长了调子,抬头望望自家竹竿上晾的那件红布衫,“喏,现成的。”
她自己先绷不住,蹲在那条粉笔线上,笑弯了腰。
胖太太绷了两绷,也笑了,一扇子拍在她背上:“背时婆娘哟。”
对过竹床上的刘嫂看了全场热闹,扇子拍着床沿起哄:“光画线不算数!
请个中人嘛,立字据,按手印!”
“要得。”曼丽把粉笔头往她那边一抛,“你来画。
画歪一丝丝,那半尺归你赔。”
刘嫂哪敢接这个烫手活,笑着又把粉笔抛回来,粉笔头在两张床之间飞了个来回,惹得满街又是一片扇子拍床板的响。
曼丽笑够了,回屋舀了碗井水湃过的酸梅汤,隔着那条线递过去:“喝。
线归线,汤归汤。”
天黑透之前,覃水生挑着担子上了坡,肩上那根竹棒吱嘎吱嘎。
他在陆家门口卸下一只篓子,抹了把汗。
“陆师娘,你的东西。”
“我的啥子东西?”曼丽凑过去。
篓口蒙着芭蕉叶,掀开来,满满一篓桃子,个个拳头大,白里透红,绒毛都没蹭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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