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七年,五月初二。
庐江东面水网。
天还没亮,水网地带的晨雾便如一层凝固的稠浆,将交错的河汊与密密的芦苇荡扣在灰白色的湿气里。
太史慈的船队正是借着这天赐的雾掩靠了岸。
四十余条平底战船,每条挤着七十余名轻甲步卒,连同弩械辎重,这路兵马统共三千人。
三千人,皆是周瑜从江东各军中打磨出的先登死士——半数跟着太史慈剿过山越,爬过会稽的毒瘴山林,踏水踩泥如履平地。
船头挤入浅滩,甚至没撞出太大的响动。
第一批江东兵纵身跳下,泥水瞬间没过膝盖,军士们猫着腰往岸上摸。
他们人人嘴里衔着短木,咬得死紧,防止牙齿冻得打颤撞出声响;身上的轻甲全用淤泥蹭过,混在雾里,半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。
太史慈是最后一个下船的。
他身量极高,肩宽背阔,耸立在晨雾里像一尊从水底升起来的铁塔。
他卸下背上的双戟,挂在腰间两侧,仰头看了看芦苇丛中隐约的白气,转头对身旁的年轻人低声问:“伯言,怎么走?”
陆逊蹲在湿漉漉的草地上,借着灰蒙蒙的天光审视一张被雨水浸软的舆图。
他的手指顺着几条交错的河汊划过,最后点在一处打着红圈的位置。
“凌操将军上次是在这里被堵住的。
杨奉的人把木桥拆尽了,只留北面两条硬路——那是个陷阱,我们不能走。
往东绕,过了这片芦苇,有一条半年前淤死的旧河道。
如今逢着春汛,河水能漫到腰深,步卒涉水能过,但杨奉的山越兵绝不会在那儿下伏。
他们以为那里根本过不了人。”
“因为水脏,对不对?
淤了一半的死水,全是烂泥和毒虫。”太史慈从牙缝里吐出这句话。
“正是。
这种死水潭里水蛇成堆,毒虫成窝,寻常兵卒看一眼心里就打颤。
但将军的亲兵都是吃过大苦的。
子义将军若肯带头下水,这条道就不难走。”陆逊说这话时,语气平缓得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。
太史慈闻言,嘴角微微一挑,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:“我太史慈冲锋陷阵这么多年,还怕几条水蛇?
走!”
话音未落,他第一个跨进了那条老河道。
腥臭的死水顿时泛起黑色的泡沫,冷不丁没过了腰。
水底尽是烂泥,每踩一步,脚下都像踩在腐烂的死肉上,黏腻得让人发麻。
太史慈一声不吭,走在最前,右手按着腰间双戟,一双鹰眼死死盯住前方的迷雾。
身后三千江东兵紧紧跟上,一人搭着前人的肩膀,如同一条沉入水底的黑色长蛇,在死水河道中悄无声息地向前蠕动。
陆逊没有下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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