樱子的手一直搭在柜台上,指节抠着柜沿,抠得泛了白。
陆行舟没有催她。
他把炉子上的铜壶提下来,给她面前那盏凉了的茶续上。
昨天她来过一回。
也是站在这儿,说了半句就停了——她说,她做了一件事,一件养父若知道了,是要她的命的事。
说到这儿她就抖,抖得站不住,转身走了。
今天她又来了。
她是回来,把那半句说完的。
“先生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“那天……七十六号里换押。”
她说那天午后,牢里要把一批人挪到别处去。
乱。
她抱着卷宗打长廊过,看见一个女孩子,被两个人架着往外拖。
“和我一般大。”樱子的眼睛望着柜面,望着一个不在这儿的地方,“学生模样,剪的短头发。
一边脸肿得睁不开眼。
前襟上的血都干了,硬邦邦的。”
那女孩子被打得只剩半条命,两只脚拖在地上,人像是空的。
押她的人嫌她碍事,走两步就骂一句、拽一把。
可她嘴里还在念着什么。
“我起先当她是在讨饶。”樱子摇头,“不是。
她声音很轻,可她一个字一个字,念得极稳。”
樱子放慢了脚步。
她走近了些。
“她在背词。”
一句一句,气不成句,中间断好几截,可她背得清清楚楚。
樱子说到这儿,喉咙动了动,替那女孩子把那两句背了出来——
“九万里风鹏正举……风休住,蓬舟吹取三山去。”
书店里静下来。
陆行舟捏着铜壶的手,慢慢松了。
这两句他认得。
他不光认得,他还记得,是在这张柜台边上,跟眼前这个姑娘一句一句拆着讲过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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