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烊之后,陆行舟把樱子那两句话,又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是晌午还词集时,她随口说的。
她说这些天馆里忙得脚不沾地,电报比往常多了三四倍,一份接一份,都往南边发;养父这阵子回家极晚,前夜临睡还说了句——过了年,怕是要出大事了。
她说得轻,像说天要下雪。
说完还笑,说先生别嫌我聒噪,我也不过是听个新鲜。
陆行舟当时在包书角,手上没停,嘴里应着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送她出门,风铃一响,脸上那点温吞的笑还挂着;心里那根弦,已经绷直了。
南边。
南边是哪儿。
不是南京,不是南市。
领事馆的密电,一份接一份往南发,发的是东京够不着、上海也管不着的地界——南洋。
是英国人的马来亚、香港,是美国人的菲律宾,是荷兰人的油田。
他记性好,馆里那点风吹草动,樱子这半年零零碎碎带出来的,他一条不落地存着。
上个月,领事馆调走了两个懂英文、办过南洋侨务的通译;这个月,密电底本换得比往常勤;如今又是电报陡增、一股脑往南发。
三件事单看都不打紧,串到一处,就串出一条线来。
日本在中国这潭泥里,陷了三年,拔不出腿。
仗打成这般僵局,它要么认栽,要么……换个方向下嘴。
往南。
往南一步,就不再是中国一家的事了。
往南,就是对英美动手。
英美一动,太平洋那头那个隔岸看戏、只肯卖钢卖油的大国,就再没法只当看客——它得下场。
他手里的包书纸,不知什么时候攥成了一团。
这三年,中国是一个人在扛,扛得快没了力气。
可日本当真掉头往南,把英美一并拖下水,这场仗就变了——不再是一国对一国,是半个世界打半个世界。
中国身后,会站起来一排从前死活不肯沾手的人。
这不是一支部队的生死,不是一座城的得失。
这是整盘棋要翻个个儿的先声。
他做灯芯这些年,递出去的情报,一份救过一支撤退的队伍,一份保过半城潜伏的线。
可那些,摆到今天这一条跟前,都轻。
有生以来头一回,他嗅到了这两个字,真正的分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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