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月里,樱子来书店的回数,陆行舟数得出来。
头一旬三趟,第二旬五趟。
到这一旬,隔一天就是一趟,有时晌午来了,坐到掌灯还不走。
她来得越来越勤,话却越来越少。
从前她进门是要论词的,李易安、姜白石,一坐下就有说不完的问头。
如今她多半只捧着那只粗瓷茶缸,坐在窗边那把旧藤椅上,看窗外的雨,一看半天。
陆行舟给她续茶。
茶是最寻常的香片,她却捧得很紧,像捧着什么烫手又舍不得撒的东西。
“陆さん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,“《声声慢》里那句‘守着窗儿,独自怎生得黑’——我从前不懂。
一个人守着窗,天黑就黑了,有什么难的。”
她停了停。
“这些日子,我懂了。”
陆行舟正在拨算盘的手,慢了半拍。
他没接这话。
接了,就是问她“怎么就懂了”,而她要说的那些,是他一个字都不能听、也不能不听的东西。
他只把她那缸茶又添了些热水。
樱子从布包里取出一册抄本,双手递过来。
是她替他抄的《声声慢》,小楷工工整整。
陆行舟接过,翻开,目光在页脚顿了顿——那里,她用极小的日文,写了半行别的字:某月某日,地下二层,那个学生念的,也是这一阕。
他不动声色,把那一页轻轻翻了过去,压在下面,露出干干净净的另一页。
“抄得好。”他把册子合上,搁到柜台里侧,压在一摞旧书底下,“字比上回见长。”
樱子看着他把册子压下去的动作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她知道他看见了,也知道他替她盖上了。
她低下头,很轻地说了一句:“谢谢先生。”
窗外的雨下得密了。
她没有要走的意思,反倒往藤椅里缩了缩,两手拢着茶缸。
“在这儿坐着,”她望着雨,像自言自语,“我才觉着,自己还是从前那个爱念词的樱子。
出了这道门……”
她没往下说。
陆行舟也没问她那道门外头是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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