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弄堂口的过街楼底下就支起了大秤。
秤是从米行借的百斤大杆秤,杆子让几十年的手汗养得乌亮,秤星一点一点,全是包浆。
两个后生踩着条凳,把秤梁吊上横木,秤钩上拴一只藤椅,四道麻绳打的死结。
边阿荣从烟纸店搬来一条矮凳垫脚,又怕人踩翻,自家蹲在旁边扶牢。
闵祖荫拄着拐杖绕着看了一圈,伸手推推藤椅,藤椅悠悠打了个转。
“立夏秤人,秤了不疰夏。”老人清清嗓子,“老规矩,小人先来。”
孩子们早排成了一串,一个个胸口挂着线结的网兜,红线的、绿线的,都是各家姆妈头天夜里赶出来的活计。
兜里装着煮蛋,白壳的水煮蛋居多,也有两只酱色的茶叶蛋,格外神气——斗蛋斗赢的蛋王,要留到端午。
头一个上秤的是闵家小孙子,两只手把麻绳攥得死紧,不敢往下看。
闵祖荫拨秤砣,秤花只往外捋,不往里收。
添斤不添病,讨的是口彩。
“三十一斤!
长一岁,高一头!”
一串小囡挨个上秤,闵祖荫一张嘴全是口彩:胖的叫压秤,瘦的叫抽条,坐上去哭鼻子的那个,叫中气足。
红纸上斤两一路记下去,笔笔都是欢喜账。
小囡下了秤就开斗。
蛋尖对蛋尖,一碰一声脆响。
闵家小孙子的蛋王三战三捷,第四回撞上边阿荣家外甥囡一枚鹅蛋,咔一声瘪了壳,瘪着嘴要哭。
边阿荣从烟纸店门口喊:“输了蛋,剥了吃,吃进肚里都是自家的!”孩子们一哄而散。
陆行舟让闵祖荫派了差:司账。
一张红纸铺在条凳上,毛笔蘸饱,谁上秤,记谁的斤两。
去年那张红纸也翻了出来,压在砚台底下,斤两一年一对,涨了的道喜,落了的进补。
曼丽把他按到条凳上还不算,先把人从账本后头拖出来的那口气还没消:“一年就秤这一回,记完账自家也上去,书又不会长脚。”
陆行舟搁了笔,坐进藤椅,藤椅吱呀一声。
闵祖荫眯眼认秤花。
“一百二十六!”
“啥?”曼丽一把抽出去年的红纸,指头戳在一行小字上,“去年清清爽爽一百二十九——轻了三斤!
亏心事做多了!”
“亏心事是压秤的。”陆行舟坐在藤椅里不动,“我这是心里头干净,身上才轻。”
闵祖荫捋着秤绳评理:“瘦是心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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