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玫把茶碗往前一推,碗底压着一张对折的字条。
打烊后的书店只点一盏灯。
她今夜穿一件半旧的灰布夹袄,头发挽得紧紧的,进门时挎着的竹篮里搁两棵青菜——从后弄进来的,一路走得比菜贩子还像菜贩子。
条子是蒉延笃亲笔,六个字:眷不出,笃不行。
“人在后楼,三天没合眼。”她声音压得只剩气音,“原先生劝了两夜,嗓子劝哑了。
他就抱着一张相片坐着,茶饭不进,谁的话也不进。”
陆行舟把字条浸进茶水,看墨迹一点一点洇散,才开口。
“劝不动,就不劝了。
他讲得在理。”
“在理?”白玫护甲在桌沿上一停,“船期是拿人命换出来的,他一句不走——”
“他一走,南京那娘儿俩就是替他抵命的。”陆行舟把化开的纸浆拨进痰盂,“这不叫变卦,这叫人心。
人心拗不过去,只能顺着走——先渡家眷。”
白玫看了他半晌。
“车站码头全是堀内的眼线,两位先生的相片只怕早发到了各口。
前日场子里来过两个便衣,点了一台戏,一杯酒吃到散场,眼睛不在台上,在楼梯口。”她把声音又压低一层,“太太带个五岁的小囡,一没手续,二没照应,这一路三道关,哪一道都不是白过的。”
“两位先生的相片发下去了,太太的还没有。”他说,“这一步要抢在风声前头。
晚一天,少一分。”
“军统那条线呢?”
“一个字不知会。”陆行舟道,“绸庄就是前车。
这条线上,知道的人每多一个,江里就多一分浪。”
白玫把竹篮拎起来,两棵青菜留在柜台上:“要什么,开单子。”
“太太的名姓年庚,小囡的乳名,一张认人的相片。”他顿了顿,“再要一句话——只有他们夫妻两个晓得的话。
递话的人把这句带进宅门,太太才晓得来的是自家人。”
第二日入夜,白玫带来一只信封。
信封里一张相片,裁得只剩一半:妇人抱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,妇人身侧空出一道毛边。
蒉延笃把自己那一半剪了下去,就着烛火烧了。
白玫说,他剪得很慢,一刀一刀对着光比,像怕剪着妻儿的衣角;烧自己那半张的时候,手倒稳得反常。
“他讲,”白玫转述,“路上万一有闪失,这相片落到谁手里,都不能带出他来。”
还有一句话,白玫学不上来腔调,只学得出意思。
蒉延笃听说先渡家眷,起身要行大礼,叫原伯箴一把架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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