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过龙潭,天刚擦黑。
头车清早出的下关,沿途一趟一趟让兵车,走走停停,一误就是半日。
三等车厢里塞满了跑单帮的,篓子摞到行李架上,满车厢的旱烟味。
花二顺蹲在车厢接头的地方,草帽压着眉毛,扁担横在膝上,像睡熟了。
车进站,减速。
他眼皮撩起一条缝。
月台油灯底下,蹲着个卖梨的老汉。
竹篮满满一篮梨,篮口却盖了块蓝布——卖梨的,哪有捂着货卖的。
盖布,就是前头有网。
网在哪一站,不用问——这条线上,值得宪兵摆开架势守株待兔的,出了南京数过去,头一个大站就是镇江。
花二顺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趁着停车那一分钟,隔窗同老汉买了三只梨。
铜板递过去,梨接过来,两个人一句话没搭。
车重新开动。
他揣着梨,起身,顺着过道往前去。
隔三排座,靠窗坐着个蜡黄脸的妇人,怀里搂着个睡熟的孩子,脚边一只旧藤箱。
通行的手续揣在她贴身口袋里,南京到上海,白纸黑章,齐全得很。
可手续挡得住盘问,挡不住照片。
他走过去,摘下草帽扇了扇风,低声道:“这位奶奶,出远门的人,吃只梨啵?”
妇人搭在孩子背上的手指,收紧了一下。
行前有人教过她:路上有人递梨,跟着走,一个字都不要问。
梨者,离也。
她低低应了一声,弯腰去拢藤箱。
花二顺先一步把箱子拎起来,扛上肩,一副揽活脚夫的模样。
下一站,高资。
小站,停车一分钟。
车没停稳,花二顺先跳下去,回身接人。
妇人抱着孩子下车,孩子哼了一声,没醒——晚饭的粥里,搁了半盏安神汤。
出站口收票的老头拢着袖子打呵欠,票收了,眼皮没抬。
出了站,星斗出全了。
圩埂窄,两边是割剩的芦柴茬子,江风一阵一阵,刮得人睁不开眼。
花二顺在前头走,不快,也不回头。
走出三里地,芦柴深处藏着条汊子,汊子里泊着条舢板。
摇出汊口,大江黑沉沉铺开去。
下游镇江方向,一片灯火贴在水面上。
江心一点桅灯,一高一低,挑着两盏。
盐船。
曲绍棠站在船帮上,一把将孩子提上船,又伸手拉妇人。
那只手粗得像船板。
“上来。”统共两个字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