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江头一夜,黄浦江上没有一盏渔火。
宪兵的巡逻艇拖着探照灯来回犁水,灯柱扫过江面,浪头照成一片白鳞。
凡能浮的东西,舢板、驳船、装粪的溜子,一律赶靠码头,船头朝里,听候查验。
十六铺的泊位上桅杆挤着桅杆,缆绳绷得吱吱响。
跑水路的人蹲在船头抽烟,烟头一明一灭,没人讲话。
封江的告示贴在税关的墙上,墨迹淋漓:军务所需,暂禁夜航,凡出江船只一律受检。
落款是宪兵队的关防。
白日里,检问所的木栅在各个渡口立起来,验人,验货,验照片——照片摆在头一位。
查船的宪兵人手一叠,见着上年纪的男客,就把照片举到人脸旁边比。
出走原定后日的夜班轮。
江一封,这条道等于当着面钉死。
第二日白天,陆行舟拎着一包账册进了白玫的场子。
楼上账房间的门帘掩着,里头静得听得见座钟走字。
白玫倚在楼梯口修指甲,声气又软又慢:“堀内大尉好大的手面,一条黄浦江,讲关就关。”
“关得越紧,越是手里没货。”陆行舟把账册搁上桌,“有货,他就不撒网了,直接下叉。”
“那两个‘背影’,我寻着了。”白玫吹了吹指甲,“身量对,年纪对,大衣礼帽,从后头看七分像。
顶要紧一条——是真人。
两个常年跑香港的南北货客商,票是真票,货是真货,生意是真生意。
宪兵半夜把人从铺位上拖起来,拖到灯底下一照——侬讲,这算啥?”
“算堀内自家买的一记耳光。”
白玫笑起来,眼梢挑着:“耳光要响,总得有人替他把手抬起来。”
抬手的人现成。
军统那条声东的明线,从头就是做给人看的:撤退的暗语、码头上的接头、假造的行李单,循着那条漏风的缝,一丝一丝往外渗。
绸庄被端之后,站里内查内到鸡飞狗跳,越查,那条缝漏得越勤——漏风的缝堵不上,就让它漏该漏的东西。
陆行舟只添了一味药——把“两位先生后日夜里登英商班轮”这个日子,渗得再准一点。
漏风的船,拿来做耳塞,正好。
第三夜,场子后门的小巷里熄了灯。
账房间内,原伯箴换上一身油渍的短打。
那双写了三十年社论的手,攥着一只贴身的油布包。
他原本要带一皮箱旧报剪样,被拦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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