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早下门板,小邓抱着一摞报纸进来,鼻尖冻得通红。
“陆先生,今朝报纸又涨铜钿了。”他把报纸搁上柜台,拢着袖子呵手,“报贩讲,白报纸要统制,往后一日一个价。
还讲,号外的纸头都要省着用——省下来,等大事体。”
“啥个大事体?”
“报贩勿讲。”小邓挠挠头,“他自家也勿晓得,就晓得要省纸。”
满街都在看南边。
风声一日三变:清早讲要征夫去码头做工,管两顿饭;晌午改口,讲虹口的日本侨眷要分批坐船走;傍黑又翻过来,讲勿是走,是先送妇孺,男人留下。
三样讲法在弄堂里各有各的主顾,吵起来各执一词,到夜里又都换了新的。
烟纸店门口,边阿荣把一块小黑板挂出来,火柴、火油、肥皂三样时价,一日要擦三回。
他隔着街喊:“陆老板!
报上讲交涉到最后关头了——依侬看,啥人先动手?”
“做生意的勿猜这个。”陆行舟掸着书架上的灰,“猜着了也勿会发侬财。”
“话勿是这样讲。”边阿荣把粉笔头别到耳朵上,“猜着了,我好先进十件火柴。”
阮金凤拎着菜篮从鱼摊回来,立在店门口讲新闻:北四川路上,日本太太把家什摆到弄堂口贱卖,藤箱、缝纫机、腌菜坛子,一色的甩货价;买主刚讲拢价钱,宪兵过来一句话,摊子收了。
“人是让走的,”她压着嗓子,“东西勿许卖——依讲这算啥个章程?
走又勿像走,留又勿像留。”
曼丽在里头接口:“算啥?
算他们自家心里也没底!”
上半日店里来了三拨客人。
头一拨买字帖,第二拨来问有没有南洋的舆图,讲儿子在船行做事,想晓得婆罗洲离上海几远。
陆行舟从架子底层抽出一册旧的地理图说,客人翻到南边那几页,手指头在海上量来量去,量了半日,买下了。
第三拨啥也没买,立在报架前把一版看完,咂咂嘴走了。
晌午边,闵祖荫拄着拐过来,怀里揣着两包纸包的南货。
“陆老板,听讲依今朝要去虹口?”他把纸包往柜台上推,“麻烦依带给洋医生。
上趟我家小孙子那桩事体,一直没谢成——桂圆、金枣,勿值铜钿,是个心。”
“他要勿收呢?”
“勿收依就摆下就跑。”闵祖荫把拐笃笃地点,“这一招,还是曼丽教我的。”
晌午后,陆行舟挟了一部德文旧医书出门,纸包搁在书上头。
疏影守店,接过他手上的鸡毛掸子,只点了一下头。
书是十月里就应下的——韦医生托他寻一部旧的外科手册,寻着了,照例送去虹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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