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冬后末一汛毛蟹上市。
花二顺挑着竹篓进弄堂,裤脚上还带着江北的泥,篓底压着一张水脚单。
单子是曲绍棠的老规矩:船归盐道,人归船,某日某汛,力钱两讫。
末尾另有一行铅笔小字——篙,洗净了。
陆行舟称蟹,照市价付钱,一个铜板不多。
花二顺蹲在门槛上抽了半袋烟,讲些江北的闲话:芦柴收了,河汊上冻得早,盐船这一向走得勤。
一句正事没有,正事都在那行铅笔字里。
他磕磕烟锅起身,挑起空篓,出弄堂还朝烟纸店的边阿荣讨了口水喝,慢慢悠悠,像个真卖蟹的。
单子随蟹绳一道卷了。
当夜灶膛添火,曼丽蒸蟹,他烧纸,两不相扰。
蟹壳红透的辰光,纸灰也白了。
别处的尾水,也一段一段收干。
场子楼上那间账房间,白玫叫人重新漆过,漆的还是原先的灰绿色,堆进两排酒箱。
麻将声隔着楼板照旧响,再没人记得那屋里住过什么人。
收拾铺盖的时候,床脚滚出一只布老虎,绒毛磨秃了半边。
白玫想了想,没扔,摆在账台上,对人只讲是招财的。
康百顺那档查金的案卷,照手续归档,章盖得规规矩矩,连当日的借条都销清了。
捕房里有人问起,只当年底例行清点金库,没人多看一眼。
法商银行那只保险箱,宪兵会同行方开了验,起出一册《曾文正公家书》。
纸页发黄,里头夹着枚旧书签。
堀内彰的人把这册书翻了三天,又顺着书上一方藏印,往南京的旧人堆里去问。
问的人客气,被问的人心惊,几家老公馆连夜烧了些不相干的信。
水搅浑了,泡在浑水里的是别人。
盯茹松龄的桩子,第五天撤了。
老账房又守了三天,确准身后没了尾巴,才收拾铺盖,把三十年的账箱托付同乡,买了张去苏州的慢车票。
上车前,他朝黄浦江的方向拱了拱手——不知道该谢谁,就谢一谢江水。
区里的犒赏隔日下来。
名单排了满满一页,行动的、放风声的、盯梢的,人人有份;听讲副座呈文里写的是声东击西、调虎离山,八个字顶一个团的战功。
译电科沾光,分了一笔加菜钱。
齐同光眉开眼笑,张罗晚上叫一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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