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还是开春的事。
万啸卿是坐着一列夜车离开上海的。
没有欢送,没有戏班子,连一句体面的场面话都没有。
日本人给了他一个华中方面的闲差,明升暗降,把这头在沪上称霸了两年的狼,悄没声儿地牵走了。
走的前一晚,据说他在极司菲尔路的宅子里独自听了一宿戏,一张唱片翻来覆去,听的是《击鼓骂曹》。
陆行舟没去送。
他只记得那天自己站在方鉴清办公室的窗后,看一辆挂着领事馆牌照的黑轿车,从七十六号那扇铁门里缓缓驶出来。
车里坐的,是佐藤宽。
打那一天起,那座曾经血腥却外露的魔窟,就换了主人。
万啸卿治下的七十六号,是明刀明枪的屠场——杀人要挂牌示众,逼供要传得满城风雨,狠是狠,可你看得见它的刀。
佐藤不一样。
他接手头一件事,是把地牢里的哭喊压了下去,把钉在铁门上的处决名单收进了档案柜。
他不喜欢喧闹。
他喜欢安静。
安静地看,安静地记,安静地等你自己露出那条缝。
七十六号,成了他一座静默而致命的猎场。
而陆行舟,是这猎场里走得最深的一头猎物——只是佐藤手里,还没有证据。
他这一年,活得像踩在一层薄冰上。
军统这头,方鉴清把他当块顺手的抹布,译电科副科长做得四平八稳,没人防他。
七十六号那头,他还挂着万啸卿留下的“编外旧人”名分——万一走,这层旧关系反倒成了佐藤要细看的一笔账。
而在这两张皮底下,还压着第三个名字,那名字见不得光,写在另一份名单上;一旦被翻出来,前两重身份陪着一块儿碎。
三张皮,一具身子。
佐藤的目光扫过来时,他得让这三张皮严丝合缝,一道缝也不许露。
每走一步,都踩在刀尖上。
三天前,佐藤客客气气派人来请他去七十六号“帮个小忙”——万啸卿走了,旧档乱了,说是要借他这位“熟军统人事的老朋友”,核对一批近年的案卷。
他去了。
整整一下午,佐藤坐在他对面,亲手替他续茶,笑眯眯地跟他聊李清照、聊宁波的年糕、聊天冷了该添件衣裳,一句正经话都不问。
可摊在桌上的那几本卷宗里,夹着茉莉香片案、药王案,还有一桩批注着“手法与书店一致”的旧档。
佐藤没提。
他只是把茶续得很勤,看陆行舟一页一页翻,看他的手稳不稳,看他翻到某一页时,眼皮会不会多跳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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