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盏灯,一张纸,两个字。
陆行舟在柜台后坐了一夜。
窗外的雪停了,天没亮,弄堂里静得能听见檐角化雪的滴水声。
那张压着领事馆火漆的电文纸,摊在他手边,纸面早被他捂得起了毛,可上头的字,一个没变。
南进。
枸杞茶泡了三回,早凉透了。
他没喝。
他只是把这两个字,翻来覆去在心里掂。
他这一双眼,看过的字,一辈子不忘。
一份密码本,扫一眼就能烧掉;一沓卷宗,翻一遍就进了脑子。
可长这么大,还没有哪两个字,像今夜这两个,压得他一宿没敢合眼。
寻常人看这两个字,看不出什么。
方鉴清若看见,多半皱皱眉,念一句“又是东洋人的鬼画符”,转手压进故纸堆。
就是戴老板案头,这两个字递上去,怕也换不来一声重视——南边?
南边有什么?
南洋那片花花绿绿的殖民地,隔着几千里海,跟中国的战事有什么相干。
可陆行舟一眼就看穿了这两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。
它不是一桩案子,不是一条人命,是一整盘棋的棋眼。
日本这几年,一直卡在一个岔路口上。
北上,还是南下。
北上,是踩着伪满,往西伯利亚打,去啃苏联那块硬骨头——关东军里那帮少壮派,做梦都想这么干。
可诺门坎一仗,苏联的坦克把关东军的胆气碾碎了,北上这条道,等于被堵死了大半。
那就只剩南下。
南下是什么?
南下是丢开苏联不打,掉头往南洋去——去抢法属的印度支那,抢荷属的东印度,抢英国人的马来亚、新加坡,抢那里的橡胶、锡矿,还有最要紧的,石油。
日本这台战争机器,喝的是油,而油全攥在英美荷手心里。
它要南下伸手去抢,就等于一巴掌扇在英美脸上。
英美会忍?
忍不了。
所以“南进”这两个字,说穿了,只有一个意思——日本要跟英美开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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