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江面上先响了。
不是雷,雷没这么闷,也没这么脆。
是炮。
隔着几条马路,从黄浦江那头滚过来,一声,又一声,把书店楼上那扇糊了报纸的窗,震得嗡嗡发颤。
陆行舟睁着眼,躺在床上,没动。
他昨夜就没怎么睡。
三点多的时候,他听见远处有火光的动静——那是江上一条挂米字旗的小炮舰,在跟人对轰,轰了没几下就没了声。
他知道那是英国人的船。
他也知道,能在这个时辰、在租界的江面上朝英国人开炮的,只有一种人。
他早知道。
可当那炮声真的响进耳朵里,他还是在被窝里,把手攥成了拳。
天蒙蒙亮,弄堂里就乱了。
先是脚步声,杂沓,慌乱,一趟接一趟地往外跑,又有一趟接一趟地往回缩。
接着是女人拉着孩子的声气,是哪家男人压低了嗓子骂了半句,被人一把捂住。
再往后,一个更尖、更亮的声音,从弄堂口撞进来,一路撞到天上去——
“号外!
号外——东洋人打珍珠港啦!
美国跟日本开仗啦——”
报童的嗓子劈了,还在喊。
一份报纸,两个铜板,抢的人把摊子都掀翻了。
陆行舟起了身,下楼,开门。
冷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,是硝,是尘,是这座城一夜之间换了魂的味道。
他站在书店门槛上,往北望。
北边,是外白渡桥的方向。
那座铁桥,四年了,一头连着他脚下这块巴掌大的“孤岛”,一头连着早已插了太阳旗的虹口。
四年里,这桥就是条界。
桥这头,还是花花绿绿的租界,还有霓虹,还有唱片行里飘出来的爵士乐,还有一整座城的人,在刺刀尖上,苟着一口太平气。
桥那头,是另一个世界。
今天早上,那两个世界,没了界。
陆行舟看见了那些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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