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铃响的时候,陆行舟正给一摞旧词集掸灰。
樱子抱着那本《漱玉词》进来,肩上没有雪。
腊月里难得放晴,日头斜斜地照进店堂,把她那身月白旗袍照得暖了几分。
她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,熟门熟路地在柜台前坐下,像回自己家一样。
先生。
她翻开书,指尖点在一页上,还是这一阕。
物是人非事事休——从前我只当这个,是罢了、算了。
这些日子再念,才咂出味来:它不是算了,是心里那口气先断了,话还没出口,泪倒先下来了。
陆行舟把掸子搁下,给她续了半盏茶,词是旧词。
人往前走一步,它就深一层。
樱子怔了怔,随即笑起来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先生这话,比书上的注解还好。
她说这话时是真心的。
陆行舟看得出来。
这半年,七十六号那地方把她磨得越来越薄,薄得几乎透明。
她进去做翻译,看的、记的、译的,全是些能让人夜里惊醒的东西。
有一回她坐在这柜台前,译一份从死人身上搜出来的家书,译到一半,笔尖悬在半空,半天落不下去。
可一进这间书店,她整个人就松下来,肩也垂了,话也多了,连东洋口音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敬语,都化开了。
在这满城的刀光里,她替自己找了这么一方巴掌大的干净地。
四壁旧书,一盏茶,一个不问她来处、也不打听她去向的卖书人。
她把这里当成了唯一能喘气的地方,把他,当成了唯一能说几句真心话的人。
陆行舟心里明白这个。
明白,所以更沉。
他们又论了会儿词。
从字论到帘卷西风,从易安居士论到她少时在京都念的汉诗。
樱子说得高兴,两只手比划着,说到一句妙处,还要拿指节在柜台上轻轻叩两下,像敲一面看不见的鼓。
她说汉诗里的字最难,日本的物哀是薄薄的一层雾,中国人的愁却是压在心口的一块石。
陆行舟听着,偶尔搭一句,多半时候只是地应着,让她说。
她难得有个说话的人,他舍不得打断。
说着说着,话头就拐到了家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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