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麻子的账,是拿黄鱼来称的。
小邓在城隍庙那口签筒里塞的纸条,只有半行字:西码头,寻拐子刘。
陆行舟绕过两条弄堂,在苏州河边一间堆满麻包的账房里,见到了那个瘸腿的中间人。
拐子刘不姓刘,也认不得几个大字,可他替程麻子跑腿跑了十来年,这苏州河两岸哪条船进港、哪个货栈半夜换了锁,他门儿清。
“程爷有话,”他把一只豁口茶碗往陆行舟面前一推,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趟的东西烫手,价,要加三成。”
陆行舟没还价。
他从褂子夹里摸出一小截金条,搁在桌上,用茶碗压住。
程麻子这人,认钱不认人,当年七十六号的活儿他接,军统的活儿他也接,谁的钱干净他不管,只管成色足不足。
跟这种人打交道,反倒省心——不必谈信仰,只谈斤两。
拐子刘掂了掂那截金子的分量,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腻腻的蓝布包,一层层揭开。
里头是一本卷了边的派工簿。
“程爷说,近仨月,日本人从他这儿抽的力夫,比头两年加一块儿还多。”拐子刘翻着那本簿子,指头点着一行行歪扭的记号,“不是装货,是刷底、换缆、加固舱板——都是要出远门的船才做的活儿。
程爷心里犯嘀咕,就让底下人把上过工的船,一条条记了名。”
陆行舟的目光落在那些名字上。
他这双照相机似的眼睛扫过去,一页,一页,指腹压着纸面,不动声色。
派工簿上记的都是船名和日子:怡和的“鄱阳”号、太古的两条客货轮、三北公司的“慈云”、还有几条挂着葡萄牙旗、荷兰旗的货轮……
他的呼吸慢了半拍。
这些,没有一条是跑近海的小火轮。
“鄱阳”跑的是上海到新加坡的南洋线,太古那两条常年走香港、西贡,三北的船更是能一口气开到南洋群岛去的远洋巨轮。
这些船,平日里满载着南货、橡胶、棉纱,是沿海航运里的顶梁柱。
如今,它们一条接一条,被悄没声儿地拉进船坞,刷底、加固、改舱
不再跑商了。
回到书店,已是深夜。
曼丽睡熟了,灶上给他留着一碗温粥。
他没动,就着柜台后那盏孤灯,把那本派工簿摊开,又把这半年攒下的另几样东西,一并铺在了面上。
一样是夜莺前几日递来的军需采买单子——热带蚊帐、大批防疟的奎宁、一整套南洋群岛的水文海图。
那条线,昨儿才让他把“南进=往南、往热带”这个方向,钉死了七分。
如今,派工簿补上了另外三分。
他拿铅笔,在废纸背面画了个粗糙的表。
左边一栏,记船名;右边一栏,记吨位。
他记性好,那些船的大致载重,从前查军统的航运档时都过过眼,这会儿一条条填上去,笔尖越写越沉。
三十一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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