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手,在盘角一处不起眼的地方,落了一子。
这一手,是他故意“露”的。
寻常的臭棋篓子走不出这一手——这是个“扑”,看着白送一子给人吃,实则堵住白棋的气,反手就能倒扑回来,把樱子那一大块,逼成个不活不死的样子。
他想看她的反应。
一个卖旧书的糊涂蛋,在盘上露了半分不该有的手筋,就像一条装死的鱼,尾巴不小心摆了一下。
她若真只当他是个书商,该诧异,该问一句“先生原来藏拙”。
樱子没有诧异。
她看着那枚黑子,看了很久,然后拈起一枚白子,不去救那块被逼的大棋,反而往别处,轻轻放下。
“这块,我不要了。”她说。
“送我?”陆行舟笑,“小姐这是让棋。”
“不是让。”樱子摇头,声气还是那样轻,“是这块棋,看着热闹,其实早成了死子。
抢一块死棋,是要连累旁边活棋的。
我阿爸教我下棋,头一课就是这个——盘上的东西,看破它是死是活,比抢它,要紧得多。”
陆行舟捏着棋子的手,慢慢停在半空。
阿爸。
佐藤宽。
那个从不碰书、眼里只有名单和口供的人,教过她下棋。
而此刻,这盘棋对面坐着的,是那个人要抓的鱼。
“令尊,”他把黑子落下,声气平平,“棋道很深。”
“深。”樱子应了,落子,“可他有一处不如人。
他这辈子,只会围,只会杀。
一块棋落到他手里,非做个死活分明不可。
他不懂——有些棋,看出来了,也可以当没看出来。”
盘上笃笃几声,黑白又缠了一片。
走到中盘,白棋压过来,黑棋一条大龙眼看要被封死。
陆行舟不慌,反手在龙眼的两处要点上,一先一后,稳稳地落了两子。
做眼。
两个真眼一成,这条看着奄奄一息的大龙,就活了——任你千军万马围一辈子,它就是不死。
樱子盯着那两个眼,盯了很久。
“先生这条龙,”她轻声道,“我从头围到尾,围得那样死,原来它早备好了两个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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