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质没对成。
那活口被两个宪兵架进来的时候,陆行舟已经在审讯室的长凳上坐了半晌。
他没抬眼,眼角却把那人从头到脚描了一遍——瘦脱了相的一个年轻人,军统跑外勤的底子,脸黄得像张旧报纸,走两步喘一口。
陆行舟认得他。
三个月前一个落雨的夜里,这人替一条断了的交通线,来书店后门接过一回东西,隔着半开的门,跟“陆掌柜”打过一个照面。
就这一面,够了。
够把他六年一层一层糊上去的皮,当着佐藤的面,一寸一寸再揭下来。
那年轻人被按在对面的凳上,抬起头,要看清他——就在这抬头的当口,一口血从嘴角淌了出来。
人往前一栽,栽进自己那口血里,抽搐着,昏了过去。
审讯室里乱了一阵。
军医被叫进来,翻眼皮,掐人中,末了直起腰,冲佐藤摇头:熬了几天几夜的审,这具身子骨已经空了,今日是断不能再问了。
佐藤坐在灯影里,从头到尾没动。
他看着那摊血,又看看陆行舟,慢条斯理地把钢笔套好,说了句:“不急。”
——就这两个字。
陆行舟听懂了。
不是活口不济,是这个人根本就不急。
他要的从来不是快刀。
他要陆行舟回牢里去,独个儿关着,把这一夜,掰开了、揉碎了,想上一整宿。
想那口血明日会不会止住,想那张脸明日会不会指过来,想六年的功业,会不会就断在明天开审的头一句话上。
佐藤懂得,把一个聪明人扔进一整夜的“明日”里,比任何一副刑具都磨人。
他被押回单间牢房时,铁门在身后哐一声合上。
牢里没有灯。
只有走道尽头一盏气死风灯,透过铁栏的缝,在地上投下几道歪斜的影。
陆行舟在草席上坐下,背靠着湿冷的墙,把那点微光,让给了脑子。
不怕。
他先把这件事,跟自己交代清楚。
死,他不怕。
这条命,进城隍庙后间那盏油灯底下的头一天,就不是他自己的了。
他怕的是别的——他守了六年的这盏灯,别灭在他手里。
别因为他一个人露了馅,把那些还在暗处、还没安全的线,一根一根都拽下水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