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质定在辰时。
辰时差一刻,佐藤宽走进特高课底层那条潮湿走道的时候,看守的宪兵一个个把头埋了下去。
他没问。
他这个人,从不在下属脸上找答案——答案要么在案卷里,要么在人的舌头底下,不在别处。
可这一回,走道尽头那间号子的铁门大敞着,里头空了。
草席上一层薄薄的、已经发暗的血。
那个昨夜还喘着气、今晨该指着陆行舟的活口,断了气。
军医掀开眼皮看过,说是心脉忽停。
佐藤蹲下身,指腹在那人青紫的唇边一抹,凑近闻了闻——一丝极淡的、杏仁的甜。
他没作声,直起腰,径直去了证物室。
那份口供的原件,不在了。
锁是好的,封条是好的,登记簿上一笔不错;唯独那张纸,连同它底下压着的、书店那本做了记号的旧书,化成了铁皮桶里一撮还温着余烬的灰。
一夜之间,活口没了,铁证没了。
他花了两年、一环扣一环喂到今天的这条链子,不是断在头,不是断在尾——是从最当中,被人一刀截断的。
彻查只用了半日。
能进那条走道、又碰得着证物室封条的人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宪兵的班次、值夜的名册、领钥匙的画押,一条一条摆到佐藤案上。
所有的线,最后都收拢到一处,收拢到一个连佐藤宽自己都不愿意让它成立的名字上。
换班的空当,一个月白色的身影,借着领事馆译电科的通行牌,进过那条走道,也进过证物室。
签字画押那一栏,墨迹清清楚楚:松本樱子。
副官把这几张纸呈上来时,手是抖的,话都不敢说全。
佐藤坐在灯下,把那几张纸从头看到尾,看了很久。
久到副官以为他要发作,却见他只是极慢地、极轻地,把纸角那一点翘起的毛边,用指腹按平了。
他想起十九年前,一个战死同僚的灵前,一个瘦小的、不哭也不闹的女孩,攥着他的衣角,把脸埋进去。
他把她带回了家。
这些年,他在这座城里做的事,没有一件干净;可他总以为,只要那个孩子干净,他这一条路,就还剩下最后一点没走到底的东西。
此刻这几张纸,一笔一笔,把他这点自欺,划掉了。
“带她来。”他说。
声音和平日签发处决令时,没有两样。
樱子是自己走进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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