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佐佐木清递进来的。
他站在铁栏外,日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,慢,清楚,像往木头里砸钉子。
松本樱子,毁了证物,了结了牢里那个活口,昨夜在课长官邸,认了。
她认下的两个字,是通敌。
陆行舟坐在草席上,抬起头,脸上堆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茫然。
“……松本小姐?”他把宁波口音里的怯,露了三分出来,“就是那个……常来我铺子里买词集的日本女先生?
她、她跟我,能有什么干系?”
佐佐木清没答,只盯着他看。
那双眼睛是佐藤调教出来的,专看人皮底下那一层。
陆行舟由他看。
他把肩缩着,把手揣进袖子里,让那具身子骨从头到脚都写着一个意思——一个被卷进大人物家务事、吓得不轻、只盼着早点撇清的小书商。
看了半晌,佐佐木清转身走了。
铁门在走道尽头哐当合上。
牢里重新黑下来。
陆行舟靠着墙,慢慢把袖子里那两只手,攥成了拳。
第一个念头,是认。
这念头来得比血还快。
她一个无辜的姑娘,替他毁了证、顶了罪,此刻正被自己的养父,一寸一寸往死路上送。
他只要走到那扇门前,喊一声佐佐木,说一句“你们要找的那条鱼,是我”——就能把她从刀口上拽下来。
她认的每一样,本就是他的。
他这半辈子,替人递过刀,让过功,救过一城不知道自己被谁救了的人。
头一回,他想用自己这条命,去换一个人的活。
铺子里那些个下午,一格一格从黑里回来。
她坐在旧书堆里,把李清照念得磕磕绊绊;他替她续枸杞茶,由着她翻,也不笑话她。
她说这乱世里,只这一处,让她一进门就安心。
她什么错都没有。
她做错的,只是撞见了他,又不肯把撞见的,当没撞见。
就这么一个人,此刻正替他往刀口上走,而他,要缩在壳里,看着。
可他刚把那句话在舌尖上放稳,那张网,就一格一格,从黑里浮了出来。
夜莺的黑市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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