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最后一个背影后头合上,屋里就剩了两个人。
佐藤宽没起身。
他坐在那张宽大的写字台后头,像坐了半辈子那样坐着,手边一盏台灯,一只烟灰缸,一份摊开的、墨迹还没干透的口供。
口供末尾那个签押,是樱子亲手画的。
当着满屋子人的面,一笔一画,认了。
认了通敌。
认了替那个书商传递、销毁。
认了背叛帝国。
她此刻就站在台子对面,隔着三步,一身月白,和早上被带进来时一样。
头发梳得齐整,手垂在身侧,眼睛平平地落在地板上某一处,不看他,也不躲他。
她不哭,不辩,不跪。
她像一个把该做的都做完了的人,静静站着,等他把最后那一道领给她。
佐藤看着她这副样子,心里头有一样东西,慢慢裂开了。
他这辈子,办过的案子不下千百。
他见过各式各样的认罪——磕头如捣蒜的,一口咬死不松的,被撬开嘴以后瘫成一摊泥的。
他不信人,他信程序,信证据,信一套摁下去谁也翻不了身的规矩。
这套规矩是他的手艺,也是他的骨头。
上海滩上,日本人怕他,中国人更怕他,怕的就是这个佐藤宽办事,不徇一丝一毫的私。
他的公正是出了名的冷,冷得没有一条缝。
现在,这条缝,站在他对面。
他手里是有法子的。
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有多少法子。
那份口供,可以说成是屈打成招,可以说这姑娘神志不清、受了那书商的蛊惑;那个签押,纸是他的人管着的,笔是他的人递的,要它改成另一个样子,也不算难事。
往大里说,他甚至能把这桩事从根上抹平——一个课长,要保一个人,办法多得很。
把罪名做小,做成“交往不慎”“失于觉察”,关几个月,风头过了,人还能囫囵着走出去。
再不然,寻个由头把她远远弄走,弄到一个没人认得的地方,改名换姓,重头做人。
只要他肯违一次心。
可他一动这念头,另一样东西就横在跟前。
他若把这案子压下去,就等于当着已经看过口供的那满屋子人的面,认下佐藤宽办事,也有徇私的一天。
认下他佐藤宽的养女,为了一个卖旧书的支那间谍,背叛了帝国——而他,这个亲手替帝国磨了半辈子刀的人,要回过头来,替她把这桩背叛遮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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