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重新拿起笔,在账本背面,空白的那页上,慢慢地写。
写的是佐藤这个人。
佐藤宽,特高课课长,珍珠港之后权势到了顶。
上海这摊子谍报,如今是他一个人说了算。
可正因为他站得太高,底下想把他掀下来的手,也就多。
军部里那帮强硬派,嫌他这个搞“病理”的书生太阴、太慢,早看他不顺眼;宪兵队跟特高课争地盘、争功、争东京那点脸面,争了不是一天两天;还有课里课外,多少人盯着他这把交椅。
树大,招风。
这是佐藤的处境。
陆行舟跟他隔着一张审讯桌坐过,那个人身上没有一丝火气,说话慢,笑起来还带点书卷气,可他审人像医生解剖尸体,一层一层往下割,割到骨头也不动声色。
这样一个人,在课里没有一个知心的下属,在军部没有一个交底的朋友。
他不需要。
他心里门儿清,所以一辈子把自己修得滴水不漏——冷、公正、以公废私,从不给人留一丝把柄。
那是他立身的墙,也是他护身的甲。
可这堵墙,如今裂了一道缝。
樱子案。
陆行舟的笔尖,在“樱子”两个字上顿住。
他没写下去,隔了好一会儿,才落笔。
佐藤为了他这个通敌的养女,做了什么?
他压下了本该当众钉死的罪名,把“通敌叛国”运作成了“押送本土受审”;他动用课长的权,想把女儿从上海这个漩涡里捞出去,弄到他自己够得着的地方,保她一条命。
这在一个父亲眼里,是舐犊。
可在军部那帮强硬派眼里呢?
是立场不稳。
是以私废公。
是包庇通敌。
是一个特高课课长,为了一个背叛帝国、私放支那间谍的养女,动用职权、隐瞒案情、徇私枉法。
——这条通敌的深水鱼,佐藤为什么迟迟不办?
是不是早就该抓的鱼,被他为了那个女人,一直放着?
陆行舟写到这里,手是稳的,心里却像有谁拿针,一下一下地扎。
他太清楚这套逻辑了。
因为这两年,他就是那条“被放着的鱼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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