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抄佐藤办公室的,是宪兵队的人。
堀内彰亲自带的队。
他站在门口,没进去,把那纸命令举得高高的,像举一件他等了两年的战利品。
念的时候,字咬得很清楚——特高课课长佐藤宽,以私废公,包庇通敌养女松本樱子,擅改案卷,隐匿罪证,致使支那间谍在沪坐大,危害帝国谍报之安全。
即日起,解除一切职务,听候军事审判。
念到“以私废公”四个字,堀内的嘴角,压不住地往上牵了牵。
佐藤坐在他那张紫檀木的大案后头,没站起来。
他手里还捏着一支钢笔,笔尖悬在一份公文上方,一滴墨在纸上洇成了小小的一团。
他就那么听着,从头听到尾,眼皮都没抬一下,像在听一桩跟自己毫不相干的、别人家的案子。
念完了,屋里静下来。
宪兵开始翻他的卷柜,抽屉一格一格地拉开,纸页哗啦啦地倒。
佐藤才慢慢把钢笔搁下。
他抬起眼,看了堀内一息。
“章程上,”他开口,声音还是那么慢,那么干净,带着点书卷气,“抄检课长的私档,须有课以上联署。
你的手续,齐么。”
堀内一噎。
“齐。”他把另一张纸甩过来,甩在案上,“东京来的联署。
佐藤课长,这一回,连你自己那套章程,都站在我这边。”
佐藤低头,看了那张纸一眼。
他没再说话。
这套逻辑,佐藤比谁都熟。
因为这套逻辑,是他亲手立起来的。
他在特高课坐了这些年,办过多少人?
通敌的、动摇的、以私废公的、心里藏了一点不该藏的东西的——他一个一个,都是照着这把尺子量下去的。
公正不容私情。
规则高于一切。
谁把私心掺进公务,谁就该被这套规则碾碎。
茶楼上,他跟那个卖书的说过——他审人,一层一层往下割,割到骨头,没有割不出东西的。
他自己那句“割到骨头”,这回,割到了他自己身上。
他没料到,有一天,这把尺子会调过头来,量他自己。
而他,一句话都反驳不了。
因为他们说的,是对的。
樱子的案子,本该当众钉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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