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货约在夜里十点,兵站货场最里头那排仓库。
滨田卯之助亲自开的锁。
铁门推开一条缝,马灯先进去,人再进去。
目黑常吉抱着算盘跟在后头,另一只手提着账册,像庙里捧签筒的庙祝。
“陆桑,”滨田把马灯往横梁上一挂,“白天卖的是家什,夜里卖的,才是家底。”
灯光落下来,照出半仓库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。
滨田拿撬棍起了头一只的盖:油纸底下,三八式步枪一支挨一支睡在木槽里,枪身的油亮得逼眼。
第二垛是六五子弹,按箱计数。
再往里,药品占了三排货架——奎宁、磺胺、纱布、酒精,铁皮听子上的日文标签还崭新。
最里头一垛箱子最金贵,滨田只开了一条缝给他看:报话机两部,电子管几十只用稻草窝着,另有整盘的被复线。
“移防有定数,船上一寸舱位一寸金。”滨田拍拍箱子,“带不走的,烧了心疼,留给接防的——凭什么?
他们又不给钱。”
陆行舟一样一样验过去。
成色、批号、干潮,手上不快不慢。
心里那杆秤早就压定了:北边交通线上那四个字他记了一冬——能有,就要。
药是命,弹是命,报话机是几十条交通员的命。
这一仓库,够江北熬过一个雨季。
“什么价?”
“清仓价。”滨田伸出一只手,比了个数,比完自己先笑了,“船期定死了,行情就是这样——货比钱贱。
陆桑今夜不要,明夜我就只好贱卖给火。”
目黑常吉的算盘在旁边响起来,噼里啪啦一通,报出总数。
数目不小,可按这批货的分量,是白捡。
陆行舟没有立时应,先蹲下去,又抽验了两箱子弹,拿指甲刮了刮弹壳底火,再起身,慢吞吞地讲:“药是好药,枪也是好枪。
只是报话机这一垛,电子管娇贵,水路上颠一颠碎三成,碎的算谁的?”
“算陆桑的。”滨田答得飞快,随即又把手一摊,“所以我在价钱里,先替陆桑碎掉了三成。”
目黑常吉的算盘珠子拨回去一串,重新报了个数。
陆行舟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碎三成的折头是真给了,可原价里早就抬了三成。
大阪人的便宜,从来是让你占得心服口服,又一文不少。
他不再还价。
这批货本就不是按钱算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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