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站货场的铁门,天没亮透就叫人围了三层。
门柱上并排贴着两张告示,日文一张,中文一张:兵站部整备移防,库存杂项即日发卖,现钱现货,概不赊欠。
落款盖一枚蓝戳,字是新刻的,油还亮——上海兵站部主计室。
开门一刻钟,货场里就没了下脚的地方。
日侨旧货商、洋行买办、南市的杂货铺东家、拎着网袋的太太、看白戏的闲汉,全涌在一排排货垛中间。
垛上插着签子,红黄白三色:红签是好货,一口价,先到先得;黄签当场竞价,价高者得;白签是处理货,买一送一,搭着卖。
高台上立着一个矮壮的日本军官,领章是中佐,手里一只铁皮喇叭,一口大阪腔的日本话隔三句夹一句生硬的中国话,嗓门盖过全场——正是滨田卯之助。
“红签,不还价!
黄签,举手!
白签——”他把喇叭一横,学着城隍庙摊贩的腔调拖长了调子,“买一送一,过时不候!”
台底下轰一声笑。
打仗打成了庙会。
账台设在高台底下,目黑常吉端坐正中,算盘打得雨点一样密,三个兵替他收钱开票。
金条、军票、储备券分三只木箱,箱盖上各贴一张纸,写着当日折价——连收钱都明码标价,童叟无欺。
陆行舟到的时候,头一垛红签毛毯已经卖空了。
他手里拎着一捆书刊,是给兵站合作社送的《讲谈俱乐部》旧刊——楼阿鑫走前留下的那条暗线,昨日捎来的帖子上写明白了:凭旧例进门。
门口卫兵验了帖子,挥手放行。
佐藤一死,七十六号群龙无首,跟在他身后两年的那些影子,这半个月一个都不见了。
他走进这座喧腾的货场,像走进一片没人查票的戏园子。
“陆桑!”
高台上的滨田眼尖,隔着半个货场喊他。
陆行舟应了一声,应得比往常慢了半拍。
这声“桑”字入耳,他心里那层灰,无声无息地翻了一下。
他拱拱手,把书刊交给账台,转身混进人堆里。
人堆里有一个熟脸——曼丽。
她今天特为起了个大早,说是“东洋人败家,不去白不去”。
此刻她一只网袋已经坠得溜圆:两听白糖,一条军用毛毯,三听牛肉罐头。
她正卡在一垛炊具前头,两只手死死扒住一口双耳铁锅。
铁锅是黄签货,当场竞价。
锅对面站着一位穿和服的日侨太太,也扒着锅沿,两个人四只手,一口锅,谁也不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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