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的春雨,入夜就密了。
颐和路口那幢灰砖小楼,门房的灯早熄了,二楼书房还亮着。
万啸卿伏在案前,誊他的案卷。
案卷正本,去年秋里叫人收走了。
来收卷的是军委会两个书记官,戴白手套,连夹底稿的旧报纸都抖开翻过,搜得干干净净。
搜得走纸,搜不走脑子。
闲居半年,他把全案在心里盘了不下百遍:哪一笔分润走的哪条汇路,哪张水单落的哪个日子,哪个户头背后立着哪个人——闭上眼,能从第一页背到末一页。
如今他一页一页,重新誊出来。
这一誊,誊了六夜。
纸是他打发门房上街买的顶好的道林纸,墨磨得浓淡如一。
每夜三更起笔,五更收,写秃了两支小楷。
誊出来的卷宗齐齐一摞,比收走的那份还厚——半年里他闲着,案子在他心里没闲着,又长出许多枝节来。
蝇头小楷,誊得极慢,极稳。
誊到军票汇路一节,笔锋顿了一顿。
纸上那三个字,半年前叫他丢了专案、丢了体面,险些连参议的虚衔一并丢掉——鹭森辰雄。
他盯着看了片刻,一笔一画,照誊不误。
案头另摊着几样新到的东西:两张上海小报,一份告示抄件,一封没有落款的信。
小报登着北站货场发卖的盛况,写稿的把那位主计中佐的铁皮喇叭形容得活灵活现;告示抄件上,兵站部整备移防、库存杂项即日发卖一行字,连蓝戳的位置都描出来了。
信是沪上一个旧部寄的,统共三行:第四师团船期已定,兵站连军毯、药棉、胶鞋都摆上了货场,金条军票,当场入箱。
万啸卿把这几样并排看了两遍,提笔,在誊清的案卷后头添上新的一条:临行清仓,贱卖军资。
日期、货色、价目、告示原文,一样一样,笔笔落实。
这一条添进去,呈文里牵着的名字就有二十多个:东洋的,中国的,穿军装的,穿绸衫的,活着的,死了的。
哪一个背后没有几门亲故、几层照应,他清楚。
他一个都没打算留。
办案如宰牲,下刀不问相熟——这规矩他在七十六号立的,如今照旧用在纸上。
写完这一条,他搁笔,自己给自己斟了盏茶。
时机,他掂量了不止一夜。
佐藤死了,极司菲尔路群龙无首,上海那潭水如今是浑的;南边大战正酣,东京整饬后方军纪的风声,连南京报纸的边角上都登了。
上一回,他的案卷递到半路,就叫人摁死在上海——这一回,他不走上海,不走汪府,一步跨过去:正本呈军部转呈处,副本送顾问部。
账是死的。
这个理他信了半辈子。
人斗人,有输有赢;人斗账,古往今来没有赢过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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