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声机是前日搬上楼的。
万啸卿开口要的东西不多:笔墨,纸,一台手摇留声机,一箱唱片。
看守往上头请示,批得痛快——养病之人,听听戏,安神。
小楼两层,在南京城南一条僻静巷子里。
楼下住着一班卫兵,名义上是护卫,枪口都朝着楼梯。
电话线铰了,送进来的报纸挑拣过,送出去的信一律“代呈”。
头一日有旧部递帖子求见,门房回话客气:参议静养,不便会客。
第二日起,帖子就没有了。
白日里,万啸卿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。
胡子刮净,头发抿得纹丝不乱,藏青长衫笔挺,扣子扣到领口。
他在楼上一步一步踱,踱到窗前,隔着玻璃看巷口那棵老槐树。
送饭的军曹进出,他眼皮都不抬,只在饭盒搁下时说一声“有劳”。
看守按日往上头回话,回来回去四个字:参议安分。
夜里不安分。
夜里他誊节略。
灯苗捻到最小,纸铺开,他从头一个字写起。
案卷早叫人抬走了,一页纸没给他留。
他就凭着脑子往回写:哪年哪月,黑市上冒出头一批受潮的东洋罐头;哪一船“五金”在苏北航道上起获,批次、仓单、缺口,一个数目一个数目对上;分润走哪条汇路,过哪几家银行的水单,落进东京哪一个户头。
写到口供,他连人犯说话的腔调都记得,节录下来,一字不走样。
这案子是他一手并起来的。
旁人办案抓人,他办案先画像:货源恒定,价目克制,从不抢行情,从不留字据——卖家是有身份的人;买家三层手,层层生面孔——受过训。
两笔画完,他写下“先查船”三个字,果然一船截个正着。
铁证的照片钉上墙那一日,专案房里没人敢大声喘气。
他记得那种滋味。
半辈子刀头舔血,没有哪一日,比那一日站得直。
两年的案子,末了叫人从墙上撕下来,当着他的面烧了。
他就在这间从外头上锁的屋子里,一夜一夜,把它重新钉回去。
钉给谁看,他不想。
兴许谁都不给看。
案子在,他就在;案子要是没了,他这两年就真成了一个笑话——南京城里养病的笑话,东京贵人酒桌上下酒的笑话,极司菲尔路旧部嘴里那个“老糊涂”的笑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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