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通员前脚走,陆行舟后脚闩了院门,上阁楼,把那卷纸芯凑到灯下。
药水刷过,字一行一行浮出来。
他看了三遍,看到能一字不差背下来,才把纸凑到灯苗上点了,灰捻碎,混进烟缸里的旧灰。
令是渝方本部直发的,编押、暗记都对得上,做不得假。
字不多,拢共三句:着即清理在沪各线;清账待命;候正令。
没有日期,没有去向,没有名目。
三句话摞在一起,只有一个意思——他在上海的差事,到头了。
预令不是调令。
预令是叫你收拾行李,又不告诉你哪天走、往哪走。
真正的调令还在后头,兴许十天,兴许一个月。
可打今夜起,日子就不是往前过了,是往回数。
他在窗边坐下。
窗台上两只纸鹤还并排摆着,碟子里的樱花糕干了边。
他看了一眼,把眼光挪开。
心里那本账,自己翻开了。
在沪各线。
这四个字写得轻巧。
哪一条是线?
白玫的场面,程麻子的码头,城隍庙的卦摊,巡捕房里那点香火情,还有这爿书店,这一屋子灯火——桩桩件件,都是他这些年一根一根接起来的,如今要一根一根,亲手拆下来。
或交,或冻,或断。
交给谁,冻多深,断到什么田地,每一笔都是学问,每一笔都错不得。
错一笔,人走了,账是要追上来的。
白玫好办。
她本就是谁给钱卖谁的人,他走了,她的生意照做,只消把几条旧路封死、几句旧话买断,再留一条细得看不见的线,备着日后。
程麻子也好办,认钱不认人,钱码得平,嘴就闭得严。
难办的是那些不知情的:受过他恩的、替他背过锅的、连他姓什么都没弄清就跟着担了干系的——这些人一个名字一个名字从他脑子里过,谁要挪窝,谁要留话,谁要给一笔过冬的钱,都得赶在正令到之前,一样一样安排妥帖。
还有两笔,是安排不了的。
一笔在提篮桥里。
高墙底下那位老先生,他带不走,也捞不出,走之前连一声道别都递不进去。
这笔账没法清,只能欠着,欠到哪天上海换了天,再来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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