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8章 预令(1/4)

交通员前脚走,陆行舟后脚闩了院门,上阁楼,把那卷纸芯凑到灯下。

药水刷过,字一行一行浮出来。

他看了三遍,看到能一字不差背下来,才把纸凑到灯苗上点了,灰捻碎,混进烟缸里的旧灰。

令是渝方本部直发的,编押、暗记都对得上,做不得假。

字不多,拢共三句:着即清理在沪各线;清账待命;候正令。

没有日期,没有去向,没有名目。

三句话摞在一起,只有一个意思——他在上海的差事,到头了。

预令不是调令。

预令是叫你收拾行李,又不告诉你哪天走、往哪走。

真正的调令还在后头,兴许十天,兴许一个月。

可打今夜起,日子就不是往前过了,是往回数。

他在窗边坐下。

窗台上两只纸鹤还并排摆着,碟子里的樱花糕干了边。

他看了一眼,把眼光挪开。

心里那本账,自己翻开了。

在沪各线。

这四个字写得轻巧。

哪一条是线?

白玫的场面,程麻子的码头,城隍庙的卦摊,巡捕房里那点香火情,还有这爿书店,这一屋子灯火——桩桩件件,都是他这些年一根一根接起来的,如今要一根一根,亲手拆下来。

或交,或冻,或断。

交给谁,冻多深,断到什么田地,每一笔都是学问,每一笔都错不得。

错一笔,人走了,账是要追上来的。

白玫好办。

她本就是谁给钱卖谁的人,他走了,她的生意照做,只消把几条旧路封死、几句旧话买断,再留一条细得看不见的线,备着日后。

程麻子也好办,认钱不认人,钱码得平,嘴就闭得严。

难办的是那些不知情的:受过他恩的、替他背过锅的、连他姓什么都没弄清就跟着担了干系的——这些人一个名字一个名字从他脑子里过,谁要挪窝,谁要留话,谁要给一笔过冬的钱,都得赶在正令到之前,一样一样安排妥帖。

还有两笔,是安排不了的。

一笔在提篮桥里。

高墙底下那位老先生,他带不走,也捞不出,走之前连一声道别都递不进去。

这笔账没法清,只能欠着,欠到哪天上海换了天,再来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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