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纸,是夹在一册《绥寇纪略》的书脊里,送进来的。
送书的是个跑单帮的布贩子,操江北腔,把半摞旧书往柜台上一堆,压着嗓子念了半句话。
陆行舟拿抹布擦着柜面,头也不抬,把下半句接了。
对上了。
他把人让进里屋,拉过门帘。
书是幌子。
真东西夹在第四册的书脊里——一条裁得极窄的纸,米粒大的字,重庆的手笔,看完就得进茶缸。
陆行舟就着天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上头的意思,拢共一句:调他走。
撤离上海,取道浙赣线,转往重庆。
他把纸条卷成一小卷,丢进枸杞茶缸。
字迹在水里慢慢化开,泡成一缕淡墨,几粒枸杞在墨上头打转。
布贩子还候在门帘外,压声补了句口信:“郑站长在渝亲点的名。
上头说,陆先生这条线,是珍珠港里捡回来的宝。”
陆行舟“唔”了一声,没接话。
珍珠港那一夜,日本人按着早备下的名单,一宿之间,把军统在上海经营了七八年的架子,连根端了。
据点、电台、交通线,烧的烧,抓的抓。
璩宏达下了狱,雷震虎没了音信,郑百川一路逃出生天,辗转到了大后方。
偌大一个上海区,散成了满地碎砖。
单单剩下他这一条。
在所有人眼里,陆咸鱼是军统里最没用的一根废柴——躺了六年,装了六年的病,谁都懒得多看他一眼。
也正因这份没用,佐藤那张名单上,把他排在最末,末到懒得动手。
日本人的刀,从他头顶上一寸一寸划过去,偏偏没落下来。
他就靠着这份“没用”,活了下来。
活下来还不算,满城搜捕的那些日子,他闷声不响,把打散的、没被抓尽的军统残线,一根一根,重新收拢到了手里。
上海这一摊子,团灭之后还吊着一口气,靠的就是这口“废物”吊着的气。
于是,咸鱼熬成了功臣。
重庆重建的名册上,他这条“珍珠港中奇迹幸存、暗中收拢残线、维持一线不断”的线,一下金贵了起来。
大后方要调他回去,委以重任——委的什么任,纸条上没写,布贩子的口信里,漏了半个字:少校。
一个躺了六年的译电科书记员,一跃,少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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