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令是三天前到的。
重庆一纸公文,措辞干巴巴的,说军统上海留守人员陆行舟“着即调赴后方任用”。
旁人看,这是一条落水狗被上头记起、捞上了岸的好差事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要走的,是一座他守了六年的城。
走之前,有几盏灯,得一盏一盏,交到别人手里。
头一个是小邓。
书店后间,小邓把那张联络草图默了第三遍,抬起头:“陆先生,记下了。”
陆行舟没应声,把纸凑到油灯上,看它卷起、烧尽,用指头碾了碾灰。
六年里这套接头的门道,他从没落在纸上过,今日破例写一回,是为了当着这后生的面,再烧一回——让他亲眼看着,往后这些东西,只能装在脑子里。
他抬眼打量小邓。
头回见这孩子,才十六。
那年小邓爹在闸北叫日本人的炮弹掀了半条命,人没了,留下个赤脚的报童,蹲在弄堂口卖号外,眼睛却亮。
是老周把他捡回来的。
一晃六年,当年那截豆芽菜,长成了个能挑得起担子的汉子,声气沉了,脚下也稳了。
“上海这一头的线,”陆行舟把茶缸往他跟前推了推,“我走以后,交给你。
方鉴清那本活名册、程麻子的水路、寿材店那处窝……怎么走、几时走、谁跟谁不能碰面,你都清楚。”
小邓喉结动了动:“先生放心。”
“我不放心。”陆行舟看着他,“我放心的是你的手艺。
不放心的是你这股子劲。”
小邓愣住。
“你爹是条好汉,死在最前头。”陆行舟的声气很平,“你打小就想学他。
可我告诉你,这一行,冲在最前头的,第二天就没了。
你要学的不是你爹,是活着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字:“别逞英雄。
线断了能再接,人没了,接不回来。
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
小邓的眼圈红了,重重点头,到底没敢让那口气漏出来。
“先生,”他闷了半晌,才问,“重庆那头……您一个人去,稳当吗?”
陆行舟笑了笑。
军统的大后方,戴老板的眼皮子底下,那地方明面上没有一个日本人,暗地里,自己人算计自己人的刀,比东洋人的还快、还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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