逯广源那册卷宗递过来才隔了一天,第二道考题就跟着到了——这回递题的,是他的顶头上司。
方鉴清头一回单独叫他进屋。
昨儿在走廊上,这位译电科科长拦住他,半句话没问完,就被电话叫走了——小陆啊,你到了重庆,往后是打算……。
那半句悬在空里,悬了一宿。
陆行舟一听就懂:这不是闲话,是道题。
今早,题接着问了下来。
科长办公室不大,一张写字台,两把藤椅,墙上挂一幅精诚团结的中堂,落款是戴老板的手笔,裱得极新。
方鉴清请他坐,亲手替他续了茶——沱茶,酽得发苦。
沪上的事,我听说了。
方鉴清慢条斯理,佐藤那条老狐狸,栽在你手上。
局本部都记着你这一功。
陆行舟欠着身子,把腰往下塌了半寸:科长折煞我了。
那哪是我的功。
是弟兄们拿命填出来的,我不过是……侥幸没死。
侥幸?
方鉴清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,到了重庆,可不兴光靠侥幸。
这地界,水深。
他呷了口茶,眼皮一抬,像是随口:你来之前,楼上问过一句。
说沪上调来的这个,是谁的人。
来了。
陆行舟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军统这潭水,戴老板底下也分远近亲疏——电讯处和行动处面上一团和气,底下各揣各的算盘;局本部瞧不上外勤,外勤嫌本部只会耍笔杆。
墙外头,还杵着个成天想踩军统一脚的中统系。
方鉴清这一问,是替楼上探他的底:这条沪上来的鱼,打算往哪个塘里游。
站队。
到重庆的第一课,老周在上海就替他预习过。
刀在明处、刀在袖子里——这句,他进局本部头一天就见识了实底;老周那晚擦着碗,还说了后半截:他们逼你选边——选了,你就是旁人眼里的靶子;不选,你就是异类,谁都容不下。
陆行舟当时问:那怎么办。
老周把碗一摞,慢悠悠:做条谁都想拉、谁都不敢弃、谁都觉得没威胁的鱼。
此刻,他把茶盏搁下,搓了搓手,一脸的为难和实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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