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8章 雾都(1/4)

船是清早靠的朝天门。

雾还没散。

整座城泡在一锅乳白的浆水里,两江的水、岸上的坡、坡上层层叠叠的房子,都只剩个影子。

汽笛拉一声,回音在雾里滚老半天,散不掉。

陆行舟扶着舷梯下船,脚一沾岸,先是一脚的湿。

石梯从水边一级一级往上爬,望不到头,梯上挑夫赤着膊,扁担压得咯吱响,一声接一声地喊“让让——让让——”,从雾里冒出来,又钻进雾里去。

“乖乖。”曼丽拎着个包袱,仰头往上看,看不见顶,“这是要爬到天上去?”

“重庆是山城。”陆行舟接过她手里的包袱,“往后住的地方,出门就是坡。”

“那我这双腿,是要废在这儿了。”曼丽嘴上叫苦,脚底下倒不慢,提着裙角,一级一级往上蹬,蹬了几步,回头冲他扬下巴,“死没良心的,愣着干吗,家当还在船上呢。”

一箱旧书、两床棉被、一口她说什么都要带的铁锅——从上海,跟着他们,走了大半个沦陷区,浙赣线上换了三趟车,翻了两回山,到底也跟到了这儿。

住处是组织托人先寻好的,在半山腰一片吊脚楼里。

所谓吊脚楼,是顺着陡坡搭起来的木屋,半边落在坡上,半边悬空,底下拿几根碗口粗的木柱子撑着,人住在上头,脚底下就是几丈的空。

夜里江风一灌,整座楼吱呀吱呀地晃,头一宿曼丽没敢合眼,攥着他袖子问:“这楼,靠得住不?”

“住了几十年了,塌不了。”陆行舟躺在铺上,闭着眼,“重庆的房子,大半这么盖。”

“上海好歹是块平地。”曼丽嘟囔,“这地方,雾大、坡陡、房子还悬空——住的什么日子。”

住的日子还在后头。

头三天,警报就响了两回。

那是种他从没听过的声音,长长的、呜咽似的,从城头一处处传下来。

头一回响,曼丽正在灶上刮锅,勺子当啷落进锅里,脸都白了。

是邻家一个老婆婆过来拽她,说妹崽莫慌,跑警报,跟到我走。

一街的人往山肚子里钻——那是防空洞,凿在岩石里,黑黢黢一个大口子,里头点着几盏昏油灯,挤得满满当当,男女老少,蹲的蹲,坐的坐,头顶上闷雷似的“轰隆”一声接一声。

曼丽缩在陆行舟胳膊底下,听着头顶的动静,小声说:“这就是……日本人的飞机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上海也炸,可上海没这么……”她找不着词,“没这么钻地缝。”

“上海是明着打。”陆行舟望着洞顶渗水的岩石,声音压得低,“这儿,躲。”

洞里闷得慌。

油灯的火苗被人一喘气就晃,映着一张张脸,谁也不看谁,都盯着自己脚尖。

头顶又是一声闷响,震得岩壁上落下几粒碎石,人群里有孩子哭了,很快被大人捂住嘴。

那老婆婆倒不慌,从怀里摸出把炒胡豆,一颗一颗分给身边的娃儿,嘴里念叨:跑惯了,跑惯了,龟儿子炸不到我们的。

曼丽听着,慢慢也不那么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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